黃金超市（四）------------------------------------------。，他正蹲在超市對面的廢墟里，露出半個腦袋，往這邊看。——趙小北非要她畫一張他跑步的樣子，說要拿回去給**看。她畫幾筆，抬頭看一眼，畫幾筆，又抬頭看一眼。“那邊有人?！彼f。。“知道?！?，抬頭看了一眼?！八琢硕嗑昧?？一個多小時?！?，看著她?！澳阋恢敝?？”，沒說話?！F在有了固定位置，就在柜臺下面，江惜媛給他鋪了一塊舊毯子。“老板，有人蹲在那兒干啥？不知道。”
“我去看看？”
江惜媛低頭看他。
“你跑得過喪尸，跑得過刀嗎？”
趙小北想了想，縮回去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那個小孩站起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往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再走幾步，又停下來。像一只試探著靠近的野貓，隨時準備跑。
江惜媛沒看他，繼續整理貨物。
劉晚呤放下炭筆，從柜臺后面繞出來，走到超市門口，蹲下去。
她什么都沒說，就那么蹲著，看著那個方向。
那個小孩站住了。
他看了劉晚呤一會兒，又往前走。這次沒停，一直走到超市門口，在離劉晚呤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近看更小了。大概五六歲，頭發打著卷，臟得粘成一綹一綹的。臉上有灰，有淚痕，還有一道干涸的血跡，從額頭流下來，凝固在眉骨上。他瘦，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他懷里抱著一樣東西，用衣服裹著，抱得很緊。
“你叫什么？”劉晚呤問。
小孩沒說話。
“你多大了？”
小孩還是沒說話。
劉晚呤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讓出超市的門。
“進來坐坐？”
小孩看著她，又看看超市里面，看看柜臺后面的江惜媛，看看柜臺下面探出半個腦袋的趙小北。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懷里那樣東西動了一下。
劉晚呤愣住了。
小孩低頭看了看，把衣服掀開一角。
里面是一只貓。
很小，巴掌大，黑白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它蜷在小孩懷里，細細地叫了一聲。
劉晚呤蹲下去，看著那只貓。
“它多大了？”
小孩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啞啞的。
“不知道。我撿的。”
“撿了多久？”
小孩想了想。
“三天。”
劉晚呤看著那只貓，又看看小孩。
“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小孩沒說話，但眼睛垂下去了一下。
劉晚呤站起來，回頭看江惜媛。
江惜媛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
劉晚呤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三秒后，江惜媛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包壓縮餅干，一包方便面，一瓶水，放在柜臺上。
趙小北從柜臺下面爬出來，跑過去，抱起那些東西，送到小孩面前。
“給你?！彼f，“老板給的。”
小孩看著那些東西，沒接。他抬起頭，看著江惜媛。
“我沒有黃金?！彼f。
江惜媛看著他。
“我知道?！?br>小孩還是沒動。
趙小北把東西塞進他懷里——他小心地避開那只貓，把餅干和面和瓶裝水塞在他胳膊和身體之間。
“拿著呀?！壁w小北說，“老板給的，不要錢?！?br>小孩低頭看著那些東西，又抬起頭，看著江惜媛。
“謝謝老板?！彼f，聲音還是很小。
然后他轉身跑了。
跑到街角，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這邊一眼，才消失在廢墟后面。
趙小北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老板，他還會來嗎？”
江惜媛沒回答。
劉晚呤走過來，站在趙小北旁邊。
“你覺得呢？”
趙小北想了想。
“會吧。”他說，“他的貓要吃東西。”
劉晚呤笑了一下，摸摸他的頭。
“聰明。”
下午的時候，張鐵又來了。
這次他沒站在門口，直接走進來，把那塊金條放在柜臺上。
“換藥。”他說，“我老婆好了，但隔壁家有人病了?！?br>江惜媛看著那塊金條。還是三十克那塊。
“你只有這一塊？”
張鐵愣了一下，點點頭。
江惜媛把那塊金條推回去。
“留著。藥你先拿，下次有黃金再補。”
張鐵看著她，沒動。
“拿著?！苯ф抡f，“別擋著后面的人。”
后面沒人。但張鐵還是把金條收回去，揣進兜里。
江惜媛拿了三盒藥，推過去。
“什么??？”
“不知道?！睆堣F說，“發燒，咳嗽，喘不上氣?！?br>江惜媛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消炎藥，一包退燒貼。
“這些先吃。不好再來。”
張鐵把藥接過去，攥在手里。
他站在那兒，沒走。
江惜媛看著他。
“還有事？”
張鐵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江惜媛等著。
“我那天來鬧事，”張鐵說，“不是我想來的。是有人讓我來的?！?br>江惜媛沒說話。
張鐵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問“誰”。但江惜媛沒問。
她又等了一會兒，自己說下去。
“銀輝商會的人。他們在收人，收那種敢動手的。說以后會有大動作?！?br>江惜媛的眉心動了一下。
很輕，但劉晚呤看見了。
“你去了？”江惜媛問。
張鐵搖頭。
“沒去。我老婆不讓?！?br>江惜媛點點頭。
“還有別的事嗎？”
張鐵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了。”
“那就走吧。”
張鐵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板，”他說，“他們人很多。你小心點?！?br>他走了。
劉晚呤走過來，站在柜臺旁邊。
“銀輝商會，”她說，“你聽說過？”
江惜媛沒說話，把貨架上的藥重新擺了一遍。
劉晚呤等了一會兒。
“你聽說過。”她說，不是問句。
江惜媛停下動作，轉頭看她。
“你知道什么？”
劉晚呤想了想。
“不多?！彼f，“但我來的路上，聽過這個名字。他們在抓異能者?！?br>江惜媛看著她。
“抓？”
劉晚呤點點頭。
“不是招，是抓。有人看見他們的車，后面裝著籠子?！?br>江惜媛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得挺多?！?br>劉晚呤笑了一下，但笑意沒到眼睛里。
“我是從那邊過來的。”她說。
傍晚的時候，那個抱貓的小孩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懷里還是抱著那只貓。貓醒著，眼睛睜開了，細細地叫。
劉晚呤正在畫趙小北跑步——趙小北在超市門口來回跑，讓她畫動態——看見那個小孩，停下來。
“你回來了？”
小孩點點頭。
他走進來，走到柜臺前面，把一樣東西放在柜臺上。
不是黃金。是一塊石頭。
和趙小北那兩塊差不多，圓溜溜的，被水沖過。
江惜媛低頭看著那塊石頭。
“這是什么？”
小孩抬頭看著她。
“我的?！彼f，“給你?！?br>江惜媛沒說話。
小孩站在那兒，等著。
劉晚呤走過來，蹲下去，看著他。
“你吃飯了嗎？”
小孩搖搖頭。
劉晚呤回頭看江惜媛。
江惜媛從柜臺下面拿出那包餅干——早上給的那包，小孩沒帶走——放在柜臺上。
“你的?！彼f，“拿走。”
小孩看著那包餅干，沒動。
“貓吃什么？”他問。
劉晚呤愣了一下，笑了。
“貓吃魚。”趙小北跑過來，搶著說，“我媽說的，貓吃魚。”
小孩看著趙小北。
“你有魚嗎？”
趙小北搖搖頭。
“沒有?！彼f，“但老板有餅干，貓吃餅干嗎？”
兩個小孩一起看江惜媛。
江惜媛沉默了三秒。
“貓不吃餅干?！彼f。
她從空間里取出一盒午餐肉，打開，切了一小塊，放在柜臺上。
小孩把貓從懷里捧出來，放在柜臺邊上。貓聞到味道，湊過去，伸出小舌頭，一下一下地舔。
小孩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劉晚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后轉回去，繼續畫趙小北。
江惜媛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這一幕。
那個小孩蹲著，看著貓吃東西。趙小北在旁邊蹲著，看著那個小孩和那只貓。劉晚呤在畫畫，畫的是趙小北。墻上的畫又多了一幅——是張鐵，還有那個頭發有點卷的小孩，蹲在廢墟里的樣子。
太陽落下去了。
江惜媛從柜臺后面繞出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廢墟還是那個廢墟。喪尸還在街角晃悠。遠處有煙升起來，不知道是誰在燒東西。
但超市里，有點不一樣了。
有人的呼吸聲。有貓細細的叫聲。有炭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江惜媛站了一會兒，走回去。
“關門了?！彼f。
趙小北站起來，跑出去。跑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板，明天見！”
他跑走了。
那個小孩抱著貓，站起來，看著江惜媛。
“老板，”他說，“我明天還能來嗎？”
江惜媛看著他。
“你叫什么？”
小孩愣了一下。
“小狗?！彼f。
江惜媛挑了挑眉。
“什么？”
小孩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貓。
“我叫小狗?！彼f，“我媽說的，賤名好養活。”
劉晚呤在旁邊笑了一聲。
江惜媛看著她，她又收住了。
江惜媛轉回去，看著那個叫“小狗”的小孩。
“**呢？”
小狗低下頭。
“不在了?！?br>江惜媛沒說話。
劉晚呤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小狗，”她說，“你明天來。貓要吃東西?！?br>小狗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
劉晚呤點點頭。
“真的?！?br>小狗笑了一下。
很輕，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確實是笑。
他抱著貓，轉身跑了。
劉晚呤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江惜媛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你替他答應什么？”
劉晚呤轉頭看她。
“替他？”她說，“我替你答應的?！?br>江惜媛看著她。
“你憑什么替我答應？”
劉晚呤想了想。
“因為你今天早上就答應了?！彼f，“你給了餅干，給了水，給了肉。你只是沒說出來?！?br>江惜媛沒說話。
劉晚呤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去。
“關門吧，老板。”她說，“明天還要開店。”
江惜媛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照進來，落在那些畫上。
山坡，窗戶，野花，飛鳥。趙小北跑步。張鐵站著，肩膀塌著。那個頭發有點卷的小孩，蹲在廢墟里。還有那些蝴蝶，繞著窗戶飛。
現在又多了一個。
一個叫小狗的小孩，抱著貓。
江惜媛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進去，把門關上。
劉晚呤已經靠著墻坐下了，閉著眼睛。
江惜媛在她旁邊坐下來，靠著同一面墻。
“他明天不會來?！苯ф抡f。
劉晚呤沒睜眼。
“為什么？”
“這種地方，”江惜媛說，“活一天是一天。明天的事，誰說得準?！?br>劉晚呤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么給？”
江惜媛沒回答。
過了很久，劉晚呤輕輕說：“你今**了他們的名字?！?br>江惜媛沒說話。
“趙小北。張鐵。小狗?！眲⑼磉收f，“你以前不問的?！?br>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江惜媛靠著墻，看著對面墻上那些畫。
“畫畫的人，”她忽然說，“是不是都這么多話？”
劉晚呤笑了一下。
“不是。”她說，“只有我。”
江惜媛沒說話。
但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
“明天他來，讓他幫趙小北掃地?！?br>劉晚呤睜開眼睛，轉頭看她。
江惜媛已經閉上眼睛了。
劉晚呤笑了一下，又靠回墻上。
“好?！?br>窗外有風，嗚嗚地吹過廢墟。
超市里很安靜。
墻上的蝴蝶，繞著那扇窗戶，靜靜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