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撿到了一個用破棉襖裹著的女嬰。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天上下著大雪。林秀芝把孩子抱回家，用熱水袋暖了整整一夜，才把孩子凍得發紫的小臉暖了回來。

后來有人問她為什么要撿這個孩子。她自己連丈夫都沒有，一個人住在鋼鐵廠的單身宿舍里，工資一個月才三十六塊錢，養活自己都勉強。

林秀芝說：“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沖我笑了一下。”

就為了這一個笑，這個女人用了十四年，把自己熬干了。

季晚棠記得上一世的一切。記得林秀芝為了供她上學，每天早上四點起來蒸饅頭，推著三輪車去鋼鐵廠門口賣早點。記得她咳血之后舍不得去醫院，硬撐著說“沒事，就是嗓子破了”。記得她最終因為延誤治療，在1989年春天的一個雨夜，死在了這張病床上。

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五十塊錢，那是給季晚棠攢的下學期學費。

季晚棠伸出手，輕輕握住林秀芝的手。那雙手里全是老繭，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這雙手蒸過饅頭，洗過衣服，撿過垃圾，挨過凍，受過傷，卻從來沒有打過她一次。

“媽。”她低聲叫了一句。

林秀芝沒有醒。

季晚棠握著她的手站了很久，然后松開手，走到病房另一頭的窗戶前，推開窗。凌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鋼鐵廠特有的焦炭味。遠處的廠區燈火通明，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是南城最大的工廠，三萬多工人，養活了半個城市的人。

前世，她后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從1989年林秀芝死后，她被生父的家族找到，帶去了京城。從此一路讀書，出國，進投行，往上爬。她以為只要爬得夠高，就能忘記這個夏天，忘記這間病房，忘記那張蓋在母親臉上的白布。

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

季晚棠關好窗，回到床邊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腦海里的記憶。

上一世，林秀芝的病是肺結核，如果及時治療，完全可以治愈。但當時她們住不起院，買不起藥，連一瓶五塊錢的鏈霉素都買不起。她眼睜睜看著母親從偶爾咳血到天天咳血，從能下床走到臥床不起，從鮮活到枯萎，前后不過半年。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