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她弟弟初一的成績。聊三車間換了新?lián)踯嚈C的怪味。聊她爸三年前礦上塌方那天**在灶上煮的玉米糊。
“那糊我現(xiàn)在還吃不下。”
縣河邊的水泥欄桿冬天冷得粘手。她戴的手套破了一根食指。
“換一雙。”
“過年再換。新的要二十二塊。”她把手縮進袖子里，“我攢錢有別的用。”
“什么用。”
“以后再說。”
那年冬天棉一廠車間窗玻璃裂了幾扇沒補，北風從破口往里灌。她下班出來肩膀塌得跟掛衣架一樣。
第二粒紐扣松的那一顆，后來一直是松的。
2000年春節(jié)前兩周，棉一廠北門口墻上貼出一張**公告。
“國企**，砸三鐵，轉崗分流。”
紅紙黑字。糨糊往墻上糊得高低不平。底下圍了一圈穿工服的人。
許念站在最外頭。手套上的破口子又長了一道，露出來一截食指，凍得發(fā)紫。
“念兒你看不看？”邊上一個大姐湊過來。
“看了。”
“看了你倒說話啊。”
“我沒什么好說的。”
風吹過來，公告紙邊角啪啪響。她轉身往汽配站方向走，走出十幾米才停下。
從對面街角過來，她抬頭，眼睛比平時亮一點。
“沈淮。”
“嗯。”
“你這趟拉的什么貨。”
“棉紗原料。”
“以后還拉嗎？”
“拉到廠子不要為止。”
她笑了一下。
笑里有一點東西。當時沒看出來。
“沈淮，我以后想去重慶。”
“為什么。”
“我表姐在那邊紡織廠。她說我去了不愁活。”
縣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風一吹嘩啦嘩啦。
“你想好了。”
“還沒。”
“等你想好。”
她沒接話，把雙手揣進袖子里，往汽配站走。
那只新缸后來也沒讓她拿回去。她說一只你跑車用，一只她在宿舍用，等回頭嫁給你了，兩只擱一塊兒。
我答應了。
那是2000年正月十一。
距離她真的去重慶，還有八個月。
2000年8月15號，棉一廠第三批改制名單貼出來。
許念不在返崗指標里。
公告是上午十點貼的。下午兩點鐘我從重慶方向跑車回來，進縣城西門那條道，看見她蹲在汽配站門口的臺階上。
工服沒換。手里抱著一個包了三層報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