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梅雪
大靖永安三年，江南多雨。
青溪縣被一層常年不散的水汽裹著，青石板路被泡得發暗，墻角生著青苔，連風里都帶著潤潤的涼意。鎮子不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兩旁是低矮的屋檐，清晨有早點鋪子掀開蒸籠，白霧騰騰，傍晚有婦人倚門喚兒歸家，炊煙裊裊。
沈硯之便出生在這樣一座小城里。
他記事起，便沒有爹娘。
鄰里說，**娘是外鄉人，逃難到青溪縣，染了時疫，前后腳去了，只留下這么一個剛滿周歲的娃娃，裹在破布里頭，哭得嗓子都啞了。好心的里正看他可憐，臨時安置在祠堂旁的小破屋，東家一口粥，西家一口湯，勉強把他拉扯到能自己走路。
沈硯之打小就比別的孩子安靜。
別的孩童在街上追跑打鬧，滾得滿身泥污，他多半是坐在門檻上，安安靜靜看著遠方，眼神沉靜得不像個孩子。他不搶不爭，不吵不鬧，別人給一口吃的，他會認認真真彎腰道謝，哪怕只是半塊冷掉的餅。
他知道自己無依無靠，所以不敢放肆。
也是在那樣一個飄著細雨的春日，他遇見了蘇晚。
那天她被人丟在溪邊的老槐樹下，襁褓都被雨水打濕，小臉凍得發紫，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哼唧。路過的**多只是嘆一句可憐，腳步不停，畢竟這年頭，連自家孩子都未必養得活，誰又愿意多添一張嘴。
沈硯之那時也才五六歲，自己尚且半饑半飽，卻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小布衫，小心翼翼蓋在她身上，然后蹲在一旁，安安靜靜陪著她，直到有路過的老婆婆實在看不過去，把女嬰抱走，臨時照料。
那老婆婆家境也一般，養了幾日，實在力不從心，便在巷口念叨，誰愿意領去，便給誰。
沈硯之站在人群外，小聲說了一句：“我要。”
眾人都笑。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半大孩子，要養一個奶娃娃，簡直是笑話。
可沈硯之很認真。
他說：“我可以少吃一點，我可以去拾柴，我可以去幫人做工，我能養活她。”
那眼神太堅定，不似孩童兒戲。老婆婆最終嘆了口氣，把女嬰交到了他手上。
沈硯之給她取名叫蘇晚。
隨母姓，是他聽人說***姓蘇；晚，是因為她在傍晚被撿到。
從此，破屋里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沈硯之白天出去幫人劈柴、挑水、掃地，換一點粗糧碎米，晚上回來，細心熬成稀粥，一口一口喂給蘇晚。蘇晚很乖，很少哭鬧，只要沈硯之在身邊，她就安安靜靜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日子過得極苦，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冬天冷得刺骨，破屋漏風，兩人便擠在一張破舊木板床上，互相抱著取暖。沈硯之把僅有的薄毯全都蓋在蘇晚身上，自己凍得渾身發抖，也一聲不吭。
蘇晚稍大一點，便學著做事。
洗衣、縫補、掃地、做飯，樣樣都搶著來。她手小，力氣也小，搓衣服搓得手掌發紅，砍柴砍得虎口開裂，卻從不說一句累。
“硯之哥，以后我護著你。”
她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
沈硯之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溫和：“傻丫頭，我是男子，該我護著你才是。”
“那我們互相護著。”蘇晚認真道。
沈硯之點頭：“好，互相護著，一輩子。”
那時他們還不懂一輩子有多長，只知道，身邊有彼此，便不算孤苦。
沈硯之聰明，悟性極高。
他沒錢讀書，便常常趴在私塾窗外偷聽，先生念一句，他記一句，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竟也識了不少字，懂了不少道理。后來被私塾先生發現，看他天資好又肯吃苦，破例允許他免費旁聽，偶爾還指點他文章。
沈硯之格外珍惜這機會，日夜苦讀，從不懈怠。
他心中有一個很樸素的愿望：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做個好官，讓蘇晚不再跟著他受苦，讓她有新衣穿，有飽飯吃，有一個真正安穩的家。
他性子隨了讀書人的剛正，又因自幼嘗盡人間冷暖，比常人更多一份體恤百姓的心腸。他不貪不占，不欺不瞞，認定是非黑白，便不肯輕易妥協。
弱冠那年，沈硯之赴府城應試，一舉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