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無聲顫動，如同一條看不見的臍帶，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血脈連結。老爺子的嘴唇動了動，撐起扶手，要站起來。
云氏搶先一步起身，笑著朝時初走過去。
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裙裾款擺，蓮步輕移，每一步都踩在恰當的節奏上，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優雅。她走到時初面前，蹲下身，語氣溫柔得滴水：
“你就是時初？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說著，她的手抬起來，朝著時初的臉上拂去。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某種象征性的姿態，而不是真的要觸碰什么。她的手指分明是朝著時初眼上的舊布去的，但就在即將觸到的前一瞬，指尖偏了兩寸，輕輕落在了時初的鬢角上，替她拂去一片沾染的雪花。
這個偏了兩寸的動作，被時初的感知完整地捕獲了。
她看到——不，是感知到的畫面比看到更清晰——云氏指尖偏轉的軌跡、那股若有若無的試探之意、她心臟在那一瞬間加速了九拍、她體內靈力陡然繃緊了一瞬。所有這些細節疊加在一起，構成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云氏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瞎了。
瞎了最好，云氏的心跳這么說了。
時初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原地，任那只手拂過她的鬢角。云氏的體溫比常人高了半度，心跳頻率穩定，但每次提到“白笙”這個名字的時候，脈搏就會跳快兩拍。不是愛。是心虛，是警醒，是小心翼翼捧著一件偷來的寶貝怕被人發現的那種緊張。
“來，見見你的父親。”云氏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把時初往白守業的方向引。
白守業端坐在太師椅上，正二品的官威端得足，一身墨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四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他打量時初的目光比云氏更冷，像在審視一件不合心意的貨物——粗布衣裳、蒙眼舊布、被凍得發紫的嘴唇、瘦得脫相的骨架，哪一件都不配坐在這間正廳里享用那四個炭盆的暖意。
“在鄉下日子過得怎么樣？”他問，語氣客氣得像在問一個遠房窮親戚。
時初說：“還行。”
白守業眉梢微微動了動，像是沒想到這個“瞎丫頭”說話這么簡短。他頓了頓，又道：“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說。”
家。時初在心里默念這個字。她能感知到這間正廳里其他人的氣息分布——白老爺子身上的氣息渾濁而沉郁，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什么暗涌；白清川和白少陵身上的氣息冷淡而敷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煩；白笙身上的氣息，哦，白笙。
白笙安靜地坐在那里，不到十二歲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面龐如白瓷，睫毛濃密而卷翹，一雙杏眼黑白分明，像是上好的墨玉嵌在雪地上。她的靈力波動十分明顯，根基扎實得不像話，十二歲便已踏入筑基境，周身靈韻流轉，恍如一顆未經雕琢便已光華四射的明珠。她抬頭看向時初，目光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善意，既不刻意親昵，也不刻意疏遠，分寸拿捏得精準極了。
白笙什么都沒做錯。她只是一個被抱錯的女孩，在白家錦衣玉食地養了十二年，忽然有一天被告知她不是親生的，真正的白家嫡女要被找回來了。她的表現堪稱完美——沒有哭鬧，沒有委屈，甚至主動提出要把自己的院子讓出來。
在場所有人都心疼壞了。
白清川最先沒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笙妹才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
“閉嘴。”白老爺子終于說話了。他的聲音蒼老而威嚴，掃過正廳的目光如同一把鈍刀，不怎么鋒利，但足夠沉重。白清川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老爺子看了時初很久。他的修為最高，感知力最強，也因此比旁人多看到一些東西——他看到那個瘦弱的盲女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彎下過。她沒有向任何人行禮，沒有說過一句客套話，被打量、被審視、被試探、被輕視，統統不以為意。不是隱忍，不是怯懦，而是真的不在意。
像一頭幼獸站在一群**中間，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這個地方。
“時初，”老爺子的聲音放得很輕緩，“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