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出公司
“從明天開始，你們食堂不用再來上班了。”
行政總監李明海把一份解約通知拍在桌上。力道不重，但紙張落定的那一聲很脆，在整個食堂大廳里蕩開。他戴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不看我，看我身后那排空蕩蕩的餐桌。
“為什么？”我手里還攥著今天凌晨去農貿市場進貨的單據，紙張被汗水洇濕了一角，“合同簽的是三年，這才第一年。”
“員工投訴。”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吹了一口，“你們的飯菜太難吃，肉太少，米太硬，連湯都是刷鍋水味兒。上周安全衛生檢查，你們后廚有蟑螂。”
“那只蟑螂怎么來的，你們心里清楚。”我身后的廚師老趙圍裙都沒解就沖上來，“我干了二十年廚師，后廚一天擦三遍，檢查的時候我們全程不在場，哪來的蟑螂？你們就是想換人，搞這一出。”
“老趙。”我按住他的肩膀。
后廚的日光燈嗡嗡響了兩聲，把老趙那張漲紅的臉照得一陣明一陣暗。
“投訴的事情可以改進。”我看著李明海，“哪里不好我們改哪里，沒必要直接解約。”
“晚了。”李明海站起來，理了理袖口，露出半截金表，“新的餐飲公司已經簽了，明天進場。你們今天之內把設備搬走，場地騰出來。至于你們這個月的餐費…。”
他頓了頓，然后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公司資金緊張，先欠著。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給。”
老趙的拳頭攥緊了。那筆貨款不是小數目，前前后后墊進去的菜錢、肉錢、米面糧油，加起來一共三十七萬。那是我們三個人掏空了積蓄、借遍了親戚湊出來的。其中十萬塊是老趙把老家宅基地抵押給銀行貸的款。
“**監，”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工人要發工資，供應商要結賬。你說欠著，大家怎么活？”
李明海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輕，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那是你的事。”
他走了。皮鞋踩在食堂的白瓷磚上，每一步都很響，回聲沿著空曠的大廳一路傳到后廚。門在身后合上的時候，撞鎖的聲音很脆。
老趙把**摔在地上。不銹鋼的餐盤被他踢了一腳，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老子不干了！”
“是不用干了。”我蹲下來，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但我們不能就這么走。”
三十七萬
當天下午，我去了財務部。
財務總監姓周，胖，禿頂，辦公桌上擺著一只紫砂茶杯，蓋子半敞，能看到茶垢沉淀的深褐色圈。
“周總，**監說這個月的餐費先欠著。我想問一下，具體什么時候能結？”
周總低頭翻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頭也沒抬。
“公司最近資金緊張，下季度再說吧。”
“下季度？”
“嗯，等公司的資金緩過來，一分不會少你的。”他終于抬起頭，用一種公事公辦到近乎真誠的語氣接了一句，“你們這些小供應商，就是沉不住氣。大公司有信用，不會賴你這點錢。”
“那能簽個欠條嗎？”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你是信不過公司？”
我沒有再說什么。說再多也沒用。
走出財務部的時候，走廊里的白熾燈很亮，照得整條通道都是慘白的光。我站了一會兒，然后撥通了我發小周磊的電話。他在公司采購部做了三年，應該知道些內幕。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音嘈雜，像是在倉庫。
“喂，陸川？”
“磊子，問你個事。食堂換供應商的事，你知道嗎？”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
“什么時候定的？”
“上個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李明海的小舅子開了一家餐飲公司。換了就是我們采購部對接，但那是他直接指派的，我沒經手。”
我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在哪？”
“陸川，你別沖動。”
“告訴我。”
二十分鐘后，我在李明海小舅子的新食堂門口站定。
那是公司東區新裝修的食堂，招牌嶄新，上面燙金的字寫著“鑫榮餐飲”。透過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擺著統一的醬色桌椅，取餐臺上擦得锃亮的不銹鋼保溫爐一字排開。但此刻后廚門口圍著好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