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這空曠、華麗、卻充滿了壓抑的宅院，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它們此刻在我眼里，都像一個個精致的枷鎖。
守著它們，守著貞節(jié)牌坊，守著一個死人的名聲，然后在這座金絲籠里，慢慢枯萎，老去，腐爛。
就像無數(shù)個京城里的“節(jié)婦”一樣。
不。
我不要。
我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香燭和腐朽氣息的空氣，讓我一陣反胃。
我看著婆母那張被悲傷徹底擊垮的臉，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塊鐵。
「娘。」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寂靜的靈堂里，擲地有聲。
「我們跑吧。」
婆母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我一字一句地重復道：「娘，把這宅子，這滿屋子的古董，還有城外的鋪子、莊子……全都賣了。我們拿著銀子，跑。」
2 焚舟與渡海
婆母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渾濁的瞳孔里寫滿了驚恐和荒謬。
「你……你說什么？」她哆嗦著嘴唇，仿佛聽到了什么世間最離經叛道的話。
「我說，我們跑。」我盯著她的眼睛，不閃不避，「趁著現(xiàn)在‘滿門忠烈’的名頭還熱乎，京城里人人都同情我們，把家產變賣了，換成銀票和金條，然后離開這里，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瘋了！你真是瘋了！」婆母猛地甩開我的手，指著我，氣得渾身發(fā)抖，「蘇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渾話！這里是我們的家！你公爹和你丈夫用命換來的榮耀，你竟然要把它賣了？」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在空曠的靈堂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榮耀？」我冷笑一聲，站起身，環(huán)視著這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靈堂，「娘，你看看這里，除了這些冰冷的牌位，還有什么？」
我指著那些前來吊唁的權貴們送來的挽聯(lián)和祭品。
「這些東西，能當飯吃嗎？能讓您夜里睡個安穩(wěn)覺嗎？」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視著她。
「您今年才三十有九，我才十九。難道您真的想守著這座空宅子，守著這些虛名，守到頭發(fā)白了，牙齒掉光了，最后孤零零地死在這里，然后被人稱贊一句‘好一個貞潔烈婦’嗎？」
「那樣的日子，您想過嗎？」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狠狠扎在婆母的心上。
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當然想過。
這幾天，她哭的不僅僅是丈夫和兒子，更是自己那看得見盡頭的、絕望的后半生。
我繼續(xù)說道：「娘，您以為沈家現(xiàn)在是榮耀加身嗎？錯了。我們現(xiàn)在是兩塊肥肉，一塊放在案板上給皇帝看的忠心，一塊是放在餓狼嘴邊的家產。」
「公爹和沈策在時，鎮(zhèn)國將軍府是參天大樹，無人敢惹。可現(xiàn)在呢？樹倒了，就剩下我們兩個手無寸鐵的寡婦，守著這潑天的富貴。您覺得，我們守得住嗎？」
我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
「沈策的那個表弟，您忘了嗎？他覬覦我們家的家產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有朝堂上那些公爹的政敵，他們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好過？」
「現(xiàn)在有皇帝的恩賞護著，他們不敢動。可一年后呢？兩年后呢？」
「等到世人忘了沈家的‘忠烈’，等到新的英雄取代了舊的故事，到那時，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婆母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說的每一個場景，都是她午夜夢回時，最恐懼的畫面。
她是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堂權謀，但她懂人心。她知道，一個失去了男人庇護的富有寡婦，在這京城里，意味著什么。
「可是……可是賣了家產，我們去哪兒？我們能去哪兒？」她抓著最后一根稻草，聲音里帶著哭腔。
「去江南。」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去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zhèn)，買一處小小的院子，前院種花，后院種菜。我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理會任何人的閑言碎語。您若是喜歡聽戲，我們就天天去戲園子。您若是想游湖，我們就雇一條小船。」
我為她描繪著一幅她從未想象過的畫面，那畫面里沒有規(guī)矩，沒有束縛，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