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節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如同赦令，瞬間激活了死寂的教學樓。

轟鳴般的喧嘩從各個教室炸開，桌椅碰撞聲、說笑聲、拉鏈開合聲匯成一股躁動的洪流，迅速填滿了每一條走廊。

林夕被這洶涌的人潮裹挾著向前，書包沉重地壓在他的右肩，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卻并非集中在腳下的路。

他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鎖在前方幾步之遙的那個身影上——蘇雨晴正和她的同桌女生并肩走著，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這是他一天中除了“黃昏凝視”外，另一個固定的、帶著些許甜蜜煎熬的儀式。

他精確地計算著收拾書包的速度，只為能恰好跟在她身后，走出這棟困了他們一整天的教學樓。

這段短短幾十米的走廊，是他能夠心安理得地、近距離看著她的唯一合法理由。

人群擁擠，氣味混雜著汗水和書本的味道。

但他似乎只能聞到前方飄來的一絲極淡的、可能是洗發水也可能是洗衣液的清香。

他聽到她和同桌的零星對話，碎片似的飄進耳朵里。

“……所以說那個輔助線到底怎么做啊？

老師講得太快了……”是蘇雨晴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擾的嬌嗔。

“我也沒太聽懂，回頭看看筆記吧……”同桌回應道。

林夕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是數學題。

他擅長數學。

那一刻，一個荒謬的念頭竄上來：如果他此刻上前，是不是可以輕松地解答她的疑惑？

他甚至在腦海里飛快地重構了那道可能的幾何圖形。

但他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個忠誠又怯懦的影子，貪婪地捕捉著她的背影和聲音片段，在腦海中編織著永不可能會發生的對話。

就在即將走到走廊盡頭，人流因為要分流向樓梯口而變得更加擁擠混亂時，意外發生了。

側面一個男生為了搶道，猛地撞了林夕一下。

林夕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肩膀重重撞上了前方的人。

“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來自蘇雨晴。

她被撞得一個趔趄，幸好被旁邊的同桌扶住。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林夕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慌和羞愧瞬間淹沒了他。

他慌忙站穩，臉漲得通紅，舌頭像打了結：“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后面有人撞我……”他語無倫次，甚至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目光只能窘迫地落在她微微皺起的校服袖口上。

蘇雨晴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絲被驚嚇到的茫然。

她揉了揉被撞到的胳膊，目光落在面前這個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男生身上。

幾秒鐘的沉默，對林夕而言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他預想著對方的惱怒或不耐煩。

然而，預想中的責備并沒有到來。

蘇雨晴眼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近乎寬容的神情。

她微微歪了下頭，似乎認出了他是同班同學，但又不太確定名字。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甚至牽起一個非常淺淡、幾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沒關系。”

她的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走廊的嘈雜里，“下次小心點。”

說完，她便轉過身，挽著同桌的手臂，匯入下樓的人流，很快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林夕僵在原地，周圍的人群依舊喧鬧著從他身邊流過。

他仿佛被定格了，臉上還殘留著滾燙的溫度，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為驚嚇，而是因為那短暫接觸時近在咫尺的側臉，和那句輕飄飄的“沒關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機械地挪動腳步。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剛才撞到她的地方。

然后又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放下了手。

走廊盡頭的光線有些暗，他慢慢走下樓梯，心里反復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那句“沒關系”在他耳邊循環播放。

可是，真的沒關系嗎？

她那近乎漠然的寬容，比責備更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甚至……都沒有認真地看他一眼。

而那個撞了他的男生，早己不知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