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僵尸。
千年道行，銅皮鐵骨，躺在北邙山地下三十丈的玄鐵棺里睡了整整六百年。山塌了都不關我的事。然后有一天，我被人刨出來了。
不是盜墓賊。是個小孩。
六七歲，扎兩個揪揪，穿一身臟兮兮的布衣，臉上糊著泥巴和血痂。她蹲在我棺材旁邊，拿一根小樹枝戳我的額頭。我睜開眼，她低頭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兩下，然后笑了：“叔叔，你躺在這里睡覺不冷嗎？”
我看著她。我是千年僵尸，本名容渡，外號“北邙尸王”，六百年前橫行三界的時候，修士見了我都得繞道走。但她問我，叔叔你冷不冷。我還沒張嘴，她又說：“叔叔，我挖了好久才把你挖出來，你的棺材板好沉，你看我的手指都磨破了。”她把一雙手伸到我面前，十根手指頭每一根都磨爛了，血痂疊著新傷。我盯著她的傷口看了很久。我是僵尸，我不會心疼人，我是陰氣凝體、天生無心。可我的視線還是停在她手指上多了一息。大概是睡太久了，剛醒的時候腦子不清楚。
“你是誰？”我開口，聲音像鐵板摩擦。
“我叫阿蠻。”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冷硬的烤紅薯，“叔叔你餓不餓？我給你帶了吃的?！?br>我看著那個烤紅薯。這大概是方圓百里最窮的村子最窮的小孩能拿出的全部口糧。我看著她的眼睛，紅瞳在陽光映襯下依然沒有焦點，但那破鑼嗓子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硬的：“小丫頭，你知不知道我是僵尸？”
“知道啊?！?br>“知道還敢把我刨出來？”
阿蠻低著頭捏了捏自己磨破的手指頭：“我爹說，僵尸很厲害的。我太笨了，學不會村長教的那些功法，也沒人愿意教我。我把你挖出來，你能不能……能不能當我的師父？”
我說不清當時心里是什么感覺。我六百年前也收過弟子，那是個驚才絕艷的少年，三百年結丹、五百年元嬰，最終在封魔崖前親手把我釘進玄鐵棺。我發誓此生再不收徒。但我低頭看著這個小蘿卜頭，她連靈根都沒長全，臟兮兮地蹲在我棺材邊上，舉著一個冷紅薯問我能不能當她的師父。
“?！菜拗鹘壎āB崽系統’！”
我腦子里忽然炸出一個聲音。我在心里說：“誰？”
“養崽系統，專注幼崽成長陪伴。檢測到宿主已有綁定對象‘阿蠻’，年齡：七歲。靈根：下等偏廢。天賦評級：極低。成長方向：待培養。系統提示：請宿主盡心照料幼崽，助其健康成長——”
“我是僵尸?！?br>“叮，系統不挑宿主。”
“你知道我是誰嗎？北邙尸王，三界通緝，六百年前殺了——”
“叮，系統不挑宿主。請宿主給幼崽梳頭。半夜她可能會做噩夢，建議輕聲喚醒并安撫?！?br>我在玄鐵棺壁上刻出了三道爪印。阿蠻歪頭看著我，顯然聽不到系統，只是很認真地問：“叔叔，你是不是牙疼？”
我活了一千年，從來沒人覺得我會牙疼。
我在阿蠻家里住下來了。準確地說，“家”就是一棟半塌的土坯房。她爹是獵戶，去年冬天進山打獵再沒回來。村里沒有親戚愿意多養一張嘴，她把所有粥讓給隔壁更小的三丫，自己去挖野菜。她把我從墳里刨出來，是因為她真的沒有別的人了。
我住下來的第一個晚上，阿蠻抱了一床破棉絮鋪在地上：“叔叔你睡床。我睡地上?！?br>我低頭看著那床連棉絮都快跑光了的被子，把她拎起來，放在床上。僵尸不用睡覺。我已經在玄鐵棺里躺了六百年。
阿蠻從被子里探出頭，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會教我功法嗎？我什么都能學，不怕苦?！?br>我看著她。她的天資確實太差了。靈根駁雜，經脈淤堵，丹田淺小。下等偏廢這種靈根，在修真界連當雜役都沒人要。我蹲下來，和她平視：“阿蠻，你學不會那些。你的靈根太弱，強行修煉會受傷。”
她沉默了片刻，低低地應了一聲：“哦?！彼痔痤^，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樣子，“沒關系，那我可以給叔叔做飯。我做飯很好吃的?！?br>你知道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對你說“我可以給你做飯”是什么感覺嗎？我是一個僵尸，我沒有心。我的胸腔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