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號風球懸掛時
港島的臺風天總是來的又急又快。
上午電視臺剛播報了八號風球預警,到了晚上便黑云壓城,風雨大作。
太平山頂的豪宅別墅里,林枝筱捏著潔白的象牙筷,很慢地咀嚼著隨便煮的清湯面。
擱置在一邊的手機開著免提,里面傳出說著粵語的女聲。
“......有了小孩才能坐穩位置,而且還得是兒子,母憑子貴的道理你知唔知?”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許清毫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苦口婆心仿佛真是一個為女兒婚姻生活幸福著想的好媽媽。
“當初爭取到這個聯姻媽咪不過費咗唔少心機呀,可不能最后什么也沒得到就給你踹了......”
林枝筱始終低著頭緩慢地進食,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情緒和生氣,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許清又絮絮叨叨說了些什么,終于教育夠了,滿意地掛了電話。
碗里的面還剩一大半,林枝筱卻也再硬塞不下。
其實早就冷掉了,送進胃里也只覺得發涼得難受。
她靜坐了幾秒,聽著狂風狹雜著雨水敲打在落地窗上的響聲,孤伶伶地嘆了口氣。
洗著碗,忽然玄關處傳來門開關的聲音,以及隨之而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女人的說話聲。
林枝筱轉了一半的身就那樣愣在原地,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
“你就是林枝筱?”
高挑清麗的女人臉上帶著笑,用一股打量的眼神上下掃視她。
其實她的視線里并非有什么惡意,起碼表面上沒有。
但林枝筱還是不由自主地升騰起輕微的窒息感,有些難堪地蜷了蜷手指,抓住了穿在身上的圍裙。
她下意識地看向進來的另一個人。
男人有著極為英俊的五官,發尖滴著水,略濕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身體。
沒有外套,因為披在那個女人的身上。
林枝筱看著他就移不開眼,視線里也許有痛苦,有求救,有懇切。
然而無論是什么,男人都無從察覺,抑或是視而不見。
他漆黑的瞳孔沒有任何情緒,仿佛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可曾經不是這樣的。
“祝沅。”
他終于開口,卻只是簡單介紹了女人的名字。
其實不需要說,林枝筱就知道她是誰了。
岑嶼的青梅竹馬,祝家的千金。十三歲那年祝家出了點狀況,搬去了**,從此兩人少了聯系。
而今祝沅時隔多年再回港島,岑嶼頂著惡劣天氣也親自去接她。
這份待遇足以見得祝沅在岑嶼心中地位之特殊。
兩人的身上都有被雨水打濕的痕跡,難掩狼狽,然而周身氣質卻依舊高貴出塵,站在一塊好似一對神仙眷侶。
而穿著圍裙的林枝筱像是只是這座宅子的菲傭。
祝沅盯著沉默不語的人觀察了幾秒,驀地笑了,溫和地開口。
“你真的不會說話啊?”
問話落進耳朵里,林枝筱怔住,大而漂亮的眼珠看著那兩人,瞳孔有些顫。
岑嶼的身體忽然動了,仿佛失去了傻子一樣站在這說無聊話的耐心,徑直往樓梯走。
他帶著涼意的聲線平直地說:“都說了是小啞巴。”
祝沅不甚在意地也跟上去,帶笑:“哎呀這不是第一次見嘛......”
林枝筱扎在原地聽著聲音越來越遠,直至一道關門聲,宅子里又歸于平靜。
她置身太平山頂的豪華別墅,入目是水晶吊燈、羊毛地毯和拉扣沙發。
但恍惚間好像還站在榮華街的廉價租屋里,滲水發霉的墻上糊著報紙,沒插電的風扇扇葉被風吹的轉動,發出老舊的吱吖聲。
悶熱的環境逼得出汗,從額角滑落到下巴。
有一只手伸來替她擦去,又湊過來討吻。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臺風天,想起濕漉陰暗的巷口,想起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和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奄奄一息的脆弱青年靠坐在墻根。
林枝筱第一次遇見岑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