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遍三界找到他時，他正在凡間小鎮的藥鋪里給人號脈。眼角生了細紋，鬢邊多了幾根白發，抬頭看見她，眼神平靜得讓她窒息。
“您請坐，”他微微點頭，“哪里不舒服？”
她設想過一萬種重逢——怨她、罵她、把她轟出去。沒有一種是這樣客客氣氣的距離。
她不知道，他后背那道疤天冷時還會疼，那是靈骨被剜走后留下的空洞。
而她身體里正裝著那根骨頭。
他給她倒了一杯水，像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
她忽然明白——五百年的等待，終于在她回頭的那一刻，徹底結束了。
正文
他用了五百年學會如何愛她。
她用了一瞬間學會如何失去他。
當她在三界之外的小鎮找到他時，他正在給鄰家孩子包扎傷口，動作溫柔耐心，和從前對她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份溫柔里，再也沒有她的位置了。
他說：“寧姑娘，你當年沒給的東西，我現在也不想要了。不是恨你，是不要了。”
身后的雪地上，兩串腳印，一深一淺，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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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鎮藥師
這場秋雨已經纏纏綿綿下了三日，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青石鎮的街面上積了薄薄一層水，倒映著兩側屋檐下垂著的紅燈籠，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鎮子不大，攏共也就兩條交錯的石板街，卻因靠著蒼梧山，藥材來得便宜，常有行商路過歇腳，倒也熱鬧。
街尾有家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木匾，寫著“沈氏藥鋪”三個字。字是端正的楷書，只是年歲久了，朱漆剝落了好幾處。
鋪門沒全開，只卸了其中一扇門板，露出里面昏黃的燭火。雨水順著屋檐滴答滴答往下淌，砸在門前青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渡正在切藥。
他坐在柜臺后面，左手按著一截當歸，右手握著藥刀，刀刃壓在暗**的藥材上，緩緩往下推。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但力道控制得很準，片片都是均勻的厚度。切好的當歸片整整齊齊碼在一只粗瓷碟子里，溢出淡淡的藥香。
屋里燒著一只炭爐，爐上擱了把銅壺，壺嘴正冒著熱氣。
一陣風從半開的門口灌進來，沈渡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放下藥刀，右手按住左邊的肩膀，緩緩揉了兩下。
那是舊傷。
準確地說，是沒了骨頭的地方。
他后背左側有一道巴掌長的疤，縫合的痕跡早已淡了，但每逢陰雨天，那道疤底下就會泛起一種鈍鈍的疼。不是皮肉的疼，是更深處的，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從骨頭上剝離后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洞，風一吹，寒氣就往里頭鉆。
今日這雨下了三天，他的后背已經疼了三天。
銅壺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沈渡放下手里的活計，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去提壺。
起身時右腿使不上力，身體微微一晃，他下意識扶住了柜臺邊沿。
這也是舊傷。
腿上的毛病來得更晚一些，大約是靈骨被剜后經脈受損，后來又沒養好的緣故。平日里倒不礙事，只是上**階要慢些，提重物時要借力。
沈渡站了片刻，等那股酸麻勁兒過去了，才慢慢走到爐邊，提起銅壺給自己倒了杯熱水。他沒急著喝，只是捧著杯子，讓掌心貼著溫熱的杯壁，一點點暖著發僵的手指。
外面的雨還在下。
他看著門外淅淅瀝瀝的雨簾，目光很平靜，平靜到有些空。
這樣的雨天，總是讓人容易想起往事。但他已經學會不去想了。
——至少盡量不去想。
“沈大夫！沈大夫在家嗎？”
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一個穿著蓑衣的小小身影踩著水花跑了進來。
是個七八歲的女娃，扎著兩只羊角辮，蓑衣太大了，拖在地上老長一截，她也不在意，進了門就脆聲脆氣地喊：“沈大夫，我阿婆又咳嗽了，娘讓我來抓藥！”
沈渡放下杯子，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小鈴鐺，蓑衣脫在門口，別把水帶進來。”
叫小鈴鐺的女娃“哦”了一聲，手忙腳亂地解蓑衣。那蓑衣帶子打了死結，她怎么都解不開，急得直跺腳。
沈渡走過來，彎腰替她解。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輕，三兩下就把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