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天，我娶了村長家的胖閨女。
全村人都來看熱鬧。
不是看新娘多好看，是看我林大山多倒霉。
“嘖嘖，二百二十一斤，大山那小身板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誰讓他家窮成那樣。”
“村長也是絕了，自家閨女嫁不出去，逮著個窮小子硬塞。”
我站在門口，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媽拽了拽我袖子，壓低聲音：“大山，人家蘇家說了，只要你娶了婉婉，三間磚瓦房加兩畝水田，全算咱家的。”
我爸死得早，家里窮得揭不開鍋。
三間磚瓦房，兩畝水田。
這條件擱在1988年的小山村里，能讓任何一個光棍搶破頭。
代價就是——娶一個二百二十一斤的胖姑娘。
我認了。
鞭炮響了一整天。
“該回的地方。”
“什么意思？”
蘇婉打斷了他：“沈叔，您說完該說的就走吧。”
老沈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蘇婉。
“上面的意思，讓你再等等。等事情過去了就——”
“我知道了。”
蘇婉接過信封，沒有當面拆開。
老沈走了。
吉普車揚起一片黃土。
我站在院子里，盯著蘇婉。
“什么叫暫時的？什么叫該回的地方？”
蘇婉把信封塞進口袋。
“你問的問題太多了。”
“蘇婉，你到底——”
“林大山。”她轉過身，正對著我，“你記住一句話。”
她的表情很認真。
“不管你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當沒發生過。這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對。”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這是她嫁過來之后，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防備。
是意外。
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沒回答。
轉身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在地鋪上翻來覆去。
部隊。
軍用吉普車。
信封。
暫時的。
我想起趙富貴的嘲笑，想起村里人的白眼，想起那一百二十斤的沙袋。
想起她一招放倒趙富貴。
想起她十秒鐘診斷出孩子的病。
想起她的銀針，她的拳法，她吃飯時標準的坐姿。
蘇婉。
你到底是誰？

老沈走后第三天，蘇德厚來了。
這次他沒帶笑臉。
“大山，出來。”
我跟著他走到村后的小樹林。
蘇德厚背著手，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大山，你爹在世的時候，跟我是最好的兄弟。”
“我知道。”
“你爹走那年，拉著我的手說，老蘇，我走了，大山就托付給你了。”
“爸，你今天要說什么？”
蘇德厚轉過身。
“我要說的是——婉婉不是我親閨女。”
我腦袋“嗡”了一下。
“什么？”
“十二年前，有人找到我，把一個六歲的小姑娘交給我。讓我養著，當親閨女養。”
“誰？誰找的你？”
“我不能說。但你知道那輛吉普車吧？老沈以前是婉婉在部隊里的——”
他停住了。
“她在部隊里的什么？”
蘇德厚搖頭：“我答應過不說。我今天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有權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婉婉可能待不了太久。她嫁給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她得藏起來。”
“藏？”我喉嚨發緊，“藏什么？躲誰？”
“大山，你別問了。”蘇德厚按住我肩膀，“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她嫁給你不是為了害你。她選你，是因為你心眼實。”
“選我？不是你讓她嫁給我的嗎？”
蘇德厚苦笑了一聲。
“我讓她嫁給你？大山，你覺得這種女人，誰能讓她**不愿意干的事？”
他走了。
我站在樹林里，風灌進脖子。
選我。
她選的我。
一個身上綁著一百二十斤沙袋的女人，一個在部隊待過的女人，一個正在躲藏的女人。
選了我。
為什么？
就因為我心眼實？
我走回家，蘇婉在灶房里燒飯。
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
她裹在肥大的棉衣里，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和村里任何一個普通媳婦沒有區別。
但她不是。
“想說什么就說。”她頭都沒回。
“我爸今天跟我說了些事。”
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了什么？”
“你不是他親閨女。”
安靜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