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差評彈出來的時候，姜穗剛把電動車推到站點門口。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電量還剩百分之六，后輪被扎了一枚細釘，雨水順著頭盔邊沿往脖子里鉆。她站在便利店外，把凍僵的手指貼在手機屏上，眼看著**扣款通知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訂單超時：扣款50元。
顧客投訴態度惡劣：扣款200元。
服務分下降，本周優先派單權降低。
她盯著那三行字，眼睛酸得厲害。
一杯十八塊八的奶茶。
她從商場地下一層取出來，跑了兩公里，中途小區電梯壞了，從一樓爬到十九樓。門打開的時候，她氣還沒喘勻，對面穿睡衣的女人只看了她一眼。
“怎么這么慢？”
姜穗說：“電梯壞了，我從樓梯上來的，平臺上能看到……”
女人沒聽完，伸手拿走奶茶，“那是你的事。”
現在，女人的一句“態度惡劣”，扣掉了姜穗今晚六個小時。
站長老周坐在站點里吃泡面，見她進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姜穗，怎么又是你？”
這個“又”字像一根針。
姜穗把雨衣脫下來，水滴落在地上，“我沒態度惡劣，小區電梯壞了，我可以申請復核?！?br>老周用筷子攪著面，“復核要證據，你有她罵你的錄音嗎？有你爬樓的視頻嗎？平臺看的是結果，人家投訴了，你就認?！?br>“我認了，這兩百誰補我？”
老周抬眼，“你跑外賣第一天？別較真。明天早上去給客戶道個歉，讓她改評價。”
姜穗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她喉嚨里堵得發疼。
她手機屏幕上還有母親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穗穗，你弟面試要買套西裝，你先轉兩千。
下一條。
你一個女孩子跑外賣本來就不體面，別跟家里說沒錢。
姜穗沒有回。
她去年還坐在寫字樓里做行政，月薪四千八，做考勤、訂水、修打印機、背鍋。公司裁員那天，老板說她“不夠年輕化，不適配新業務”，讓她主動離職，補償一分沒有。
她找了三個月工作，簡歷投出去像扔進黑井，已讀不回。房租、花唄、信用卡、父親藥費一層層壓下來，她最后穿上這身**騎手服。
她不是沒想過重新開始。
可生活好像只允許她從一個坑跳到另一個坑。
“去道歉吧。”老周說，“你態度好一點，人家也許心軟。”
姜穗把手機攥緊，“我沒錯。”
站點里幾個騎手看過來。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人壓低聲音勸她：“算了吧，穗姐，別跟錢過不去?！?br>老周臉沉下來，“你不去也行，這周困難單你別挑，投訴單優先給你跑。新人不懂事，我給你練練。”
姜穗聽明白了。
這不是商量。
是告訴她，低頭，或者滾。
她打開訂單詳情，盯著那位顧客的頭像。頭像是一只白貓，昵稱叫“芝芝要開心”。
她點進申訴，剛想寫說明，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是站點里任何人的聲音。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笑。
投訴成功了？還真退券了。笑死，一個送外賣的，爬樓不是應該的嗎？
姜穗猛地抬頭。
站點里沒人說話。
老周正低頭喝湯，騎手們刷手機，雨聲敲著卷簾門。
那個聲音卻又響了一次。
態度惡劣這理由最好用，反正平臺肯定信顧客。她還能上門打我？
姜穗后背一涼。
她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正停在那個投訴訂單頁面。
那一瞬間，更多碎片一樣的聲音擠進她耳朵里。
下次還點這家，投訴晚送能賠券。
奶茶沒灑，味道也行，就是不*白不*。
她那眼神還挺倔，最煩這種窮還不服氣的。
姜穗指尖發麻。
她把手機鎖屏，聲音瞬間消失。
再解鎖，點開訂單。
聲音又來了。
明天讓她來道歉，我拍個視頻發群里，標題就叫女騎手給我低頭。
姜穗站在原地，濕透的褲腿貼著小腿，冷得像兩條鐵片。
老周不耐煩，“姜穗，你聽見沒有？”
姜穗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