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平米------------------------------------------。，城中村的隔間沒有暖氣。鐵架床的寒氣從薄褥子底下透上來，像睡在一塊冰上。她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聽見窗外又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早晨六點十二分。她躺了一分鐘，然后坐起身，雙腳踩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打了個寒噤。。今天不用等任何人。，看著那雙用膠帶纏了兩圈的粉色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踩在瓷磚上，能感覺到地磚的涼意透過腳心往上爬。她穿好拖鞋站起來，把那扇唯一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對面樓的外墻長滿了青苔，墨綠色，濕漉漉的。。，凌晨四點多發的：“你在哪兒。”。往上翻，昨晚他又發了兩條。一條是“你鬧夠了沒有”，一條是“你先回來再說”。。他以為她在鬧。，去洗漱。洗手間的燈泡還沒換，黑暗里她摸索著擰開水龍頭，鐵銹味比昨天更重了。她用手接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冷得牙齒打酸。鏡子里那張臉沾著水珠，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一些。，她把U盤里的資料打開。，八十萬。Y發過來的文件是一個加密壓縮包，解壓后是一個中等規模的**數據庫結構圖。任務不難：找到一個特定的數據節點，把里面某條記錄的時間戳修改成三年前的日期。“不是機密，”Y的原話，“只是有人想讓一段記錄消失。”——林氏集團的內部OA系統。林薇父親的公司。，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有立刻動手。Y的消息適時彈出來。
“S，猶豫了？”
“你知道這個數據庫是誰的。”
“知道，”Y回復得很快，“雇主就是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三年的賬，總有人要還。”
“雇主是誰。”
“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林氏集團最近在談一筆融資，對方的盡調團隊正在查他們的內部賬目。如果這條記錄沒有被改掉，融資會黃。如果黃了，林氏會破產。”
蘇晚看著那行字。破產。林薇的父親林建國，當年和江辭的父親江城遠是生意伙伴，后來不知為何反目。江辭卻對林薇照顧有加，像在替誰彌補什么。
“你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雇我找你的人，就是盡調團隊的負責人。”
蘇晚慢慢吸了一口氣。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歪斜的十字裂縫。雨水在窗外的空調外機上敲出沒有規律的節奏，樓下的早餐攤飄來煎餅的油煙味。
她沒有問Y為什么要幫她。在暗網，沒有“幫”這個字，只有交易。
“多久要。”
“三天。”
“可以。”
她切斷了對話。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雨停了，一縷蒼白的晨光從對面樓縫間穿過，照在窗臺上那只斷了把的搪瓷杯里。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鐵銹味比洗手間的還重。她看著杯子里微微泛黃的自來水，想起**廚房里的直飲水龍頭，想起每天早上她給江辭倒的那杯溫水——他從來不喝，總是放涼了倒掉。
她仰頭把這杯水一飲而盡。
下午兩點，蘇晚準時到了西餐廳后門。
林姐正蹲在門口擇菜，看見她來，下巴朝水池方向一努：“中午的盤子堆著呢，先去洗了。”
“好。”
蘇晚系好圍裙，推開后廚的門。水池里的盤子比昨天更多，一層摞一層，油膩膩的湯汁在盤底凝固成白色的油脂。她把袖子卷到肘彎，把手伸進熱水里。水溫比昨天更燙，因為林姐說“油大的盤子要用熱水洗才干凈”。
洗潔精的泡沫漫過手腕，泡沫在熱水里越堆越高，淹沒水池的邊沿。她機械地拿起一個又一個盤子，刷洗，沖洗，瀝干。動作重復了幾十遍之后，手指開始發麻，掌心被熱水燙得通紅。
林姐從傳菜口探進半個身子，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走過來，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管護手霜，放在水池旁邊。
“手擦干了抹一下，”她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老碰水，手會裂。”
蘇晚愣了一下。“謝謝。”
“不用謝，”林姐轉身往外走，“手裂了影響干活。”
蘇晚看著那管護手霜，最便宜的那種，超市賣三塊五一管。她把手在圍裙上擦干，擠了一點涂在手背上，**的味道混著洗潔精的檸檬香精味，不怎么好聞。
她把那管護手霜收進圍裙口袋里。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半，她站在水池邊，洗了整整五個小時。熱氣從水池里蒸上來，她額頭上冒出細汗。靠里的手腕處有一小塊皮膚被熱水沖得微微泛紅脫皮，她沒停。
中途林姐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在水池旁邊。
“喝口水。”
蘇晚擦了擦手，拿起杯子。是溫水，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她捧著杯子慢慢喝完，覺得從喉嚨到胃都暖了起來。
“謝謝林姐。”
林姐接過杯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了停——那只銀色小海豚的紅繩還系在那兒。她什么也沒問，轉身回了前廳。
晚上回家的時候，蘇晚路過一家藥店，買了最便宜的創可貼。回到出租屋，她把腳上磨破的地方貼好，坐在床邊，把那雙斷了底的拖鞋拿起來看了看。斷口用膠帶纏了兩圈，鞋底薄得透光。她把鞋放在墻角，沒有扔。
然后她坐到折疊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數據庫結構圖在面前展開。她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指，開始敲鍵盤。代碼一行一行在屏幕上鋪開，她的背慢慢挺直，肩膀不再塌著。手指雖然泡得發白起皺，但敲在鍵盤上依然穩而快，像六年沒有離開過。屏幕藍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
城中村的夜晚依然嘈雜。隔壁的情侶在吵架，樓下有人在炒菜，遠處傳來警笛聲和救護車的鳴叫。但這些聲音漸漸退遠了，模糊了，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凌晨一點，她保存進度，合上電腦。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手機震了一下，是陳姐發來的消息。
“**，您什么時候回來？先生說您鬧夠了就會回來。冰箱里的小米還在，我今天早上想熬粥，先生說不用，說等他心情好了再讓您回來熬。”
“**，您別生氣太久。先生他可能就是想您了。”
蘇晚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后只發了兩個字：“陳姐。”
“在呢**，您說。”
“讓他自己熬。”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三個小時后的凌晨四點三十四分，她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不是消息，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林薇。
那通電話響了十一聲。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那三個字在屏幕上明明滅滅，像是深夜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她沒有接。屏幕上跳出一條未接來電提示，然后自動熄滅。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