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低著頭，只能看到傅霽川墨色靴尖和一片鴉青色的袍角。

上首一片靜默，只有他手中杯蓋輕碰盞沿的細(xì)微聲響。

過了片刻，才傳來一聲幾乎算是敷衍的：“嗯。”

老夫人見自己兒子這般模樣，不由開口道：“以貞既是二房的表姑娘，便不是外人。論起輩分，你隨薇姐兒她們，喚一聲‘小叔’便是，不必太過拘禮見外。”

傅霽川未置可否，既未應(yīng)承，也未反對。

溫以貞心領(lǐng)神會，再次斂衽行禮，順著老夫人的話改口，語氣恭敬：“是，以貞見過小叔。”

這一次，傅霽川終于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冷，似帶著幾分審視，在她臉上停留了不過一瞬，便緩緩點(diǎn)頭，算是認(rèn)了這聲稱呼。

溫以貞心頭悄悄松了口氣，微微欠身，便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站定。

一直緊緊盯著這邊動靜的傅時瑩，見溫以貞上前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看到傅霽川從頭至尾那副冷淡到近乎無視的態(tài)度，這才放下心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方才那點(diǎn)因溫以貞容貌而升起的嫉意，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些。

傅霽川略坐了片刻，便以尚有公務(wù)為由，起身告退。

他離開時，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也隨之散去，廳內(nèi)氣氛明顯松弛了不少。

眾人又陪著老夫人說了約莫一刻鐘的話，見老夫人面露倦色，便紛紛識趣地行禮告退。

出了老夫人院子，安氏與常氏并未立刻離開，而是與沈氏一同緩步走著，丫鬟們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

“二弟妹，”安氏先開口，聲音溫婉，仿佛隨意閑聊，“以貞這姑娘，生得真是標(biāo)致。我瞧著，比我們府里的幾個丫頭都出挑。”

常氏立刻接話，笑容滿面：“可不是么！方才我一見，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走錯了門呢。這般品貌，將來不知要許怎樣的人家才配得上。”

沈氏笑容得體：“大嫂和三弟妹過譽(yù)了。這孩子命苦，我只盼她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將來找個踏實(shí)人家便是福氣。”

安氏點(diǎn)頭：“安穩(wěn)是頂要緊的。姑娘家大了，總歸是要出門子的。早點(diǎn)定下，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煩。”

常氏也笑著附和：“正是呢。咱們這樣的人家，最重規(guī)矩名聲。姑娘家長得好是福氣，可若是因?yàn)殚L得好，引得年輕哥兒們失了分寸，那反倒不美了。沈姐姐可得早早替以貞打算。”

兩位夫人的話，一句接一句，看似關(guān)懷，實(shí)則敲打。

沈氏哪里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兩位是生怕溫以貞的美貌攪亂了侯府這潭水，尤其怕影響了自家兒子。

她面上不顯，連連點(diǎn)頭：“大嫂和三弟妹說得是。我會留心的。”

又寒暄幾句，安氏和常氏才各自帶著兒女離去。

轉(zhuǎn)身時，安氏輕輕拍了拍傅時安的手臂，低聲說了句什么。

傅時安微微頷首，不再回頭。

沈氏臉上的笑容，在轉(zhuǎn)身走向二房院落的路上，慢慢淡了下來。

溫以貞隨著人流走出福禧堂。

傅時薇腳步輕快地湊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行。

“以貞，”她聲音清脆，“我們同年，以后便不要表姐表妹地叫了，聽著生分，直接喚名字可好？”

溫以貞側(cè)過頭看她，點(diǎn)點(diǎn)頭，從善如流：“好啊，時薇。”

傅時薇開心地拉住她的手，親昵地晃了晃：“你長得真好看，我昨日離得遠(yuǎn)沒看清，今日近了瞧，比畫上的人還標(biāo)致。”她湊近些，輕輕嗅了嗅，

“你身上是什么香？淡淡的，很是好聞，我從未聞過。”

這是經(jīng)年累月的特殊藥浴與秘制香膏沁潤肌理后，糅合了她自身氣息形成的“天香”，不過溫以貞不想細(xì)說，只輕聲答道：

“是我自己調(diào)的香，用了幾味江南特有的花草。表妹若喜歡，我那兒還有幾塊不同香味的香餅，都是江南的方子，回頭送你。”

“真的？”傅時薇驚喜地睜大眼，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溫以貞搖頭，語氣真誠，“初來乍到，能得你喜歡，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們身后不遠(yuǎn)處，傅時萱撇撇嘴，低聲對母親裘姨娘道：“真是眼皮子淺，幾塊破香餅就把她收買了。”

裘姨娘拍拍她的手，安撫道：“一個無依無靠的表小姐，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不必在意。”

傅時萱哼了一聲：“我當(dāng)然不在意。”

走在她們前方的傅時瑩也聽了個真切，唇角勾起一抹自命清高的冷笑，腳下步子更快了些，不屑與之為伍。

這些細(xì)微的動靜，溫以貞只當(dāng)未聞，與傅時薇兩個沉浸在自己的話題里，就這樣一路說笑著回到了瀾園。

傅時薇住在東廂的“錦繡閣”，臨分別時，她還拉著溫以貞的手依依不舍：“記得來找我玩！”

溫以貞笑著應(yīng)了。

她轉(zhuǎn)身，正要往暮云閣方向去，卻猛地頓住——

廊柱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是二夫人沈氏身邊的張嬤嬤。溫以貞心頭一跳，面上卻已掛起得體的笑，福身行禮：“嬤嬤。”

“表姑娘，二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是。”

溫以貞跟在張嬤嬤身后，一路無言。

二房正院，沈氏揮退其他下人，只留下溫以貞和心腹張嬤嬤。

沈氏坐在臨窗的榻上，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慢慢用蓋子撇著浮沫。

半晌，她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溫以貞。

“貞兒，你也十五了，”沈氏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想過往后？女兒家，終究是要嫁人的。”

溫以貞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平靜：“回姨母，以貞想過。”

“哦？”沈氏挑眉，“說來聽聽。”

溫以貞屈膝跪下，姿態(tài)恭順：“姨母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以貞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姨母垂憐，將來能替以貞做主，尋一門妥當(dāng)?shù)挠H事。”

沈氏看著她：“你想要怎樣的妥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