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四世同堂的紀錄片里沒有我全文
"請問是聞朝暮同學的家長嗎?"
學校打來的電話是關于我大學的學費減免申請,需要家長簽字確認。
媽媽接的電話。
我當時就站在客廳里,聽她跟教務處的人說:
"哦......朝暮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回頭讓她自己處理吧。"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
"朝暮,學校說什么減免,你自己去弄,我不懂那些。"
"要家長簽字。"
"那你回頭把表拿回來,我簽一下。"
簽一下。
像簽快遞單一樣。
我把表格打印好放在餐桌上,壓了兩天沒人動。
第三天我提醒她。
"媽,那個表......"
"什么表?"
"學費減免,要你簽字。"
她正在給妹妹整理舞蹈比賽的報名材料,頭也沒抬:
"放那兒了?我沒看見。"
表就在她每天吃飯的位置正前方。
壓在筷子筒旁邊。
她看了三天的筷子筒,沒看見旁邊的表。
我把表遞到她手邊,她潦草簽了個名,筆畫都連在一起,像隨手畫了條蛇。
我拿回表,上面的簽名歪歪扭扭,跟妹妹報名材料上那個端端正正的簽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妹妹的材料,媽媽用的是最好的黑色簽字筆,每個字一筆一劃。
算了。
簽了就行。
反正只有四天了。
那天下午,家里來了客人。
媽**大學同學劉阿姨,帶著她女兒來串門。
劉阿姨是那種熱情到有點過頭的人,進門就開始夸。
"哎呀嫂子,你們家時初越來越漂亮了,跳舞也厲害。”
“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發的那個視頻,點贊好多。"
媽媽笑著端茶:"那孩子就是愛表現,隨我。"
劉阿姨又看到弟弟從房間出來,驚嘆了一聲:"與末都這么高了?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后她轉頭看到了我。
我正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
劉阿姨眨了眨眼,顯然在檢索記憶。
"這是......"
媽媽接過水果盤,隨口說:"朝暮,我大女兒。"
那三個字的語氣,像在介紹一件順帶提起的家具。
劉阿姨恍然大悟:"哦對對對,朝暮,我記得你小時候來過我家——"
她的記憶明顯是模糊的,因為她下一秒就把話題轉回了妹妹身上。
"時初現在在學什么舞?拉丁還是現代?我女兒也想學......"
我回了廚房,把多切的那盤水果留給自己吃。
切到一半,聽見客廳里劉阿姨在問:
"嫂子,朝暮在哪兒上學?學什么專業?"
媽**回答讓我刀停在半空。
"學的那個什么......環境方面的吧,具體叫什么我也記不太清。"
我學的是極地生態與環境科學。
全國只有兩所大學開這個專業,我是那一屆唯一一個以第一志愿錄取的。
但在媽媽嘴里,它變成了"什么環境方面的"。
她能記住妹妹舞蹈課的每一個老師的名字、風格和收費標準。
她能記住弟弟籃球隊的賽程安排、對手學校和教練的戰術偏好。
但她記不住我的專業名稱。
四年了。
劉阿姨的女兒中途去了衛生間,回來路過廚房,探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在削蘋果呀?"
小姑娘十三四歲,圓圓臉,很愛笑。
"嗯。"
"你切得好好看,像兔子耳朵。"
我把一個蘋果兔遞給她:"拿去吃。"
她接過去開心地跑了。
客廳里劉阿姨在跟媽媽聊旅游計劃,說想帶女兒去看企鵝。
"南極那種地方一般人去不了吧?太遠了。"
媽媽說:"誰沒事去那種地方,遭罪。"
我在廚房里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遭罪。
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口中遭罪的地方,是我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
晚上家庭群里,爸爸發了一條消息。
是壽宴紀錄片的預告片鏈接。
兩分鐘的短片,剪輯得很精致。
片頭是全家福,三十七個人的笑臉依次放大。
配樂是舒緩的鋼琴曲。
旁白念著每一房的名字,每一代的傳承。
念到爸爸這一房時:聞建國、趙敏、聞與末、聞時初。
四個名字,配四張臉。
家庭群里炸了。
大伯發了個鼓掌的表情。
二叔說"拍得真好"。
堂弟發了一串煙花。
三姑回了一朵花。
我把預告片看了兩遍。
每一幀都看了。
在**十七秒的地方,畫面左下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端著托盤,正在往畫面外走。
那是我。
唯一出現在紀錄片里的痕跡,是一個正在離場的背影。
我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專門的相冊里。
里面有十八年全家福上沒有我的照片、有被可樂潑了的錄取通知書。
有媽媽簽的那個蛇一樣的名字、有紀錄片里那個模糊的背影。
這些不是用來控訴的。
是用來提醒自己。
你沒有記錯,你沒有夸大,你沒有矯情。
你被忽略了二十三年,這是事實。
還有四天。
睡前弟弟忽然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片子拍得不錯,就是少了一個人。"
我心跳加速。
消息下面緊跟著弟弟的第二條:"三叔家的小洋沒去,可惜了。"
不是我。
他說的是三叔家沒到場的堂哥。
媽媽回了一句:"小洋***呢,下次補上。"
下次補上。
我呢?
我也是沒到場嗎?
我明明站在廚房門口。
我明明就在那里。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