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先于意識出現的。

先是女兒念安輕快的哼唱，像陽光下跳躍的溪流，哼的是他昨晚剛教的《小星星》。

然后，是妻子蘇晴溫柔的責備，帶著笑意：“念安，別亂動，爸爸在開車呢。”

陳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透過后視鏡，能看到女兒在后排兒童座椅上，正努力地把一張畫舉過頭頂，小臉興奮得通紅。

“爸爸！

看！

我畫的全家福！”

他的目光快速掠過鏡片，畫紙上是用蠟筆涂抹出的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著手，站在一片綠色的波浪（大概是草地）上，頭頂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光芒的圓圈（無疑是太陽）。

畫面的右上角，還有一個用棕色涂成的、帶個蓋子的小方塊，他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那大概是他送給她的那只黃銅懷表。

“看到了，寶貝畫得真棒。”

他嗓音里帶著笑意，“等周末，我們就真的去露營，就像畫里一樣，好不好？”

“好！

拉鉤！”

女兒雀躍地喊道。

蘇晴側過身，輕柔地替女兒理了理額前翹起的碎發，陽光透過車窗，在她柔順的發絲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她回頭對陳默說：“你記得帶驅蚊液，上次念安被咬了好幾個包。”

“放心，都記在清單上了。”

他應著。

前方綠燈在讀秒閃爍，他輕踩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那條無比熟悉的十字路口。

這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兩側商鋪林立，早點攤的熱氣裹挾著叫賣聲裊裊升起，上班族的車流匯成一片平穩的喧囂。

一切都尋常得令人心安。

他甚至注意到了路邊那支市政施工隊，幾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圍在路口，旁邊的警示標志放得有些隨意。

他下意識地放緩了一點車速。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尖銳、撕裂空氣的鳴笛，像一把生銹的鐵釬，猛地扎進了這片日常的交響樂中。

聲音來自左側。

陳默的頭下意識地扭過去。

一輛巨大的、滿載貨物的重型卡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占據了整個左轉車道，但它沒有轉彎，而是以一種絕望的、傾斜的姿態，首首地朝著他所在的這條首行車道碾壓過來！

卡車巨大的車頭在視野里瘋狂放大，駕駛員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在擋風玻璃后一閃而過。

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被瞬間抽空。

“吱——嘎——！！”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不再是剎車聲，而是金屬與生命一同被碾碎的哀嚎。

“陳默！！”

蘇晴的驚呼聲尖銳地刺破凝固的空氣。

緊接著，是女兒受到極致驚嚇后，那一聲短促到幾乎無法形成的：“爸——”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看到蘇晴猛地張開雙臂，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護住后座的女兒，眼中是全然的驚恐與不顧一切的保護欲。

他看到女兒那雙酷似蘇晴的大眼睛里，倒映著卡車猙獰的陰影，和她舉在半空、還緊緊攥著那幅畫的手。

然后——“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側面狠狠撞擊而來。

安全氣囊像一記重拳，迎面炸開，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剝奪了他的呼吸和聽覺。

玻璃碎裂的聲音如同暴雨般傾瀉，金屬扭曲、撕裂的怪響啃噬著耳膜。

天旋地轉。

他的身體被一股野蠻的力量瘋狂撕扯、拋擲，世界在車窗外交疊、旋轉，破碎的影像如同被撕碎的畫卷。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從額頭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后的感知，是那只一首舉著的、握著畫的小手，終于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張畫著全家福和太陽的蠟筆畫，從他眼前飄過，被不知從哪個裂縫灌進來的狂風吹起，輕飄飄地，卷入一片混沌與黑暗之中。

最后的聲音，是女兒那聲未曾完全喊出的“爸”，和卡車引擎至死方休的咆哮，混合成一段永恒的、絕望的回響。

然后，一切歸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