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如同熔化的金液，從宿舍窗戶斜斜地淌入，將水泥地面鍍上一層晃眼的亮色。

窗外梧桐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仿佛要把高三這一年憋著沒喊出來的勁兒全數宣泄，聲聲聒噪卻透著離別前的躁動。

周同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眼瞼下兩片青黑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他手上利索得很，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被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動作熟練得像在軍營里操練過般一氣呵成。

“哎喲我去，周同你這收拾行李的手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報名參加了什么‘收納大師’競技賽咧！”

王子白翹著二郎腿坐在床沿，淺金色發絲在日光中泛著半透明的光澤，活像被風吹散的麥浪。

他“咔嚓咔嚓”嚼著薯片，腮幫子鼓鼓囊囊，活脫脫一只偷食的倉鼠。

“滾蛋，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磨嘰得活像樹懶轉世？”

周同頭也沒抬，嘴角卻悄悄揚起一個帶著酒窩的弧度，“再吃獨食，信不信我把你左眼底下那顆痣摳下來當芝麻吃了？”

王子白立馬捂住左眼，右眼下那顆小痣卻隨著他夸張的表情一跳一跳：“**，周同你**！”

他嘴上罵著，卻把薯片袋遞過去，“喏，義父賞你的，就當是給你這三年在我這兒蹭吃蹭喝的賑災糧算點利息！”

周同接過袋子，毫不客氣地倒進大半，含糊嘟囔：“就這？

王大少爺您這剝削水平，黃世仁見了都得遞煙管您叫前輩?！?br>
宿舍里另外兩張床鋪早己空蕩蕩，只余下幾團廢紙和歪倒的礦泉水瓶。

高考結束那晚，另外兩位室友就被家長接走了，只剩他倆還賴在這間彌漫汗臭與泡面味的屋子里，仿佛多待一刻就能把離別推遠一點。

王子白突然從床上蹦下來，光腳丫“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他湊到周同跟前，眼尾兩顆小痣在光線下如墨點滴落：“說真的，跟我去江西唄？

只要你肯叫聲義父，為父就發發慈悲養你！”

周同手上動作一滯，隨即一巴掌呼向王子白后腦勺：“呵呵，那你也叫我聲義父，我養你啊。

就咱倆這交情，沒毛病吧？”

“滾！”

王子白**腦袋跳開，“連半包紙巾放你面前你都守不住，還養我？”

他擺出個夸張的防御姿勢，“畢業之后到底去哪？

來江西唄，帶你登滕王閣，包吃包住包導游，三包服務，夠意思不？”

周同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褪色的背包，“嘩”地一聲拉上拉鏈：“滾啊，我爸媽還在家等我吃飯呢?！?br>
他語氣輕松得像討論早飯吃什么，目光卻飄向窗外那棵聒噪的梧桐。

王子白撇嘴：“就跟叔叔阿姨說在我那兒住幾天嘛，咋的，怕我把你拐進山溝里當童養夫??？”

“嗯，”周同一本正經地點頭，“畢竟我這么英俊瀟灑**倜儻，萬一被哪個山寨女大王相中，你肯定頭一個把我捆了換賞錢。”

“滾蛋！”

王子白笑罵著把空薯片袋揉成團砸過去，“說真的，票我都買好了，真不去？”

周同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

“成吧，那你有空常來玩，別畢業了就玩人間蒸發，聽見沒？”

周同接住紙團，隨手拋進垃圾桶：“嗯。”

“我真走了啊?！?br>
王子白拖出貼滿動漫貼紙的行李箱，“記得微信常聯系，別悶得跟個葫蘆似的?！?br>
周同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并不存在的灰：“趕緊滾，再磨蹭趕不上二路汽車了都?！?br>
王子白走到門口，突然轉身：“對了，我媽寄的那箱零食，還有我剩的幾包泡面，都留你柜子里了。”

他眨眨眼，“就當給你這三年蹭吃蹭喝的回禮。”

門“咔噠”一聲合上，宿舍陡然靜了下來，只剩窗外知了仍在徒勞地嘶鳴。

周同站在原地沒動，嘴角的酒窩漸漸隱去。

他走到柜前取出那幾包泡面，手指在包裝上摩挲了兩下，才緩緩塞進背包。

次日清晨，天光未徹底亮透，周同便背著包踏出校門。

太陽才剛探出半張紅彤彤的臉，活像個羞怯的小姑娘，慢吞吞地從地平線往上爬。

他在新城轉了好幾家店鋪，一次次滿懷希望地進門，卻又次次鎩羽而歸。

“小伙子，你這年紀……”便利店老板推推眼鏡，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咱這兒可不能雇童工啊。

規矩就是規矩，我也沒轍?！?br>
“老板，我干活利索得很！”

周同努力擠出討好的笑，讓酒窩顯得更深些，“搬貨、理貨、打掃衛生樣樣行！

您就給個機會唄？”

老板只是搖頭：“等你滿了十八再說吧。

才十六歲，我這小店可擔不起雇童工的名聲。”

一上午奔波，周同屢戰屢敗。

他耷拉著腦袋癱坐在馬路牙子上，啃著從學校帶出來的干面包，嚼得腮幫子發酸。

日頭毒辣地炙烤著他的后頸，汗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洇濕了衣衫。

“這往后可咋整……”他喃喃自語，拍干凈手上的面包屑，慢吞吞地起身朝公交站踱去。

傍晚時分，周同終于站在舊城區一間出租屋前。

墻皮剝落得斑駁，露出里頭灰撲撲的水泥。

房東是個滿臉褶子的老**，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月租三百五十七，押幺付仨，水電另算。

小伢子一個人?。俊?br>
“嗯，獨居?！?br>
周同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紙幣，仔細數出一千西百二十八塊遞過去。

幸虧微信里還剩一千，不然今后真得露宿街頭了。

老**接過那疊皺巴巴的鈔票，瞇起眼睛又細細數了一遍，那眼神活像在鑒識什么傳世寶貝。

“細伢子就自家出來?。?br>
屋里頭大人呢？”

她操著一口濃重的湖南方言，每句話尾音都拖著糯糯的調子，“把字簽噠，再把你家大人***號寫下來?！?br>
“大人都在老家哩?！?br>
周同接過鑰匙，笑得陽光燦爛，仿佛先前所有窘迫都瞬間蒸發。

他嘴上應得輕快，心里卻暗叫好險，多虧之前打王者榮耀實名認證時順手復制了王子白******，這才搪塞過去。

“我在這兒打工，自家養活自家，您放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