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芥終究什么也沒說。

那根冰冷的骨匕，成了他此刻與洶涌心潮之間唯一的屏障。

他無法向巫描述那聲音——它并非真正響起在耳畔，更像是在他凝視渾黃溪水時，首接烙印在腦海深處的一縷尖銳印記。

是警告？

是呼喚？

抑或只是這彌漫天地間的惡意水汽催生出的幻覺？

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年輕的皮囊，首視其中翻騰的不安與困惑。

老人沒有追問，只是緩緩收回視線，佝僂的身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里，像一株即將被風雨摧折的古樹。

他轉向首領蒼辛，用眾人能聽懂的語言，聲音枯澀：“準備吧。

囤高食物，加固北面的墻。

那不是山洪……是更大、更慢、更無處可逃的東西。”

“更大……是什么？”

蒼辛的聲音沉穩，但緊握石斧而泛白指關節泄露了他的緊張。

“澤國。”

巫吐出兩個字，仿佛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千鈞重量和無盡的泥濘。

人群瞬間死寂，連孩子的啼哭都被母親死死捂在了喉嚨里。

澤國。

意味著并非急流一瀉而過，而是大地化作無盡的沼澤，緩慢地、絕望地吞噬一切立足之地，淹沒家園，滋生出更多潛伏在淤泥下的不祥。

比烈火焚身更令人恐懼的，是泥濘沒頂。

命令很快被下達。

部落像被搗毀巢穴的蟻群，在壓抑的恐慌中高速運轉起來。

女人們沖向儲存蕨根和干肉的窖穴，男人們吼叫著扛起備用的石料和木材，沖向巫所指的北面矮墻。

那里地勢稍低，是部落最可能的突破口。

石芥也被分配了任務，他和其他半大的少年一起，被要求將曬場上的所有物品轉移到地勢最高的祭臺石屋。

他抱著一捆沉重的、帶著霉味的獸皮，腳步匆匆。

空氣中那股腥冷的水汽更重了，呼吸間都帶著滯澀感。

他看見平日里最頑劣的伙伴也緊閉著嘴，眼神里是全然的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忙碌的喧囂。

聲音來自溪流下游的方向，是負責清洗器具的茯娘。

她連滾爬爬地沖回部落邊緣，臉色慘白如骨，手指顫抖地指向她剛離開的地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幾個戰士立刻持矛奔了過去。

石芥放下獸皮，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人流涌向那邊。

矮墻之外，臨近溪岸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幾個腳印。

那不是任何部落成員熟悉的足跡。

既非鹿馬偶蹄的瓣狀，也非虎豹利爪的抓痕，更非人類光腳或草鞋的印記。

那腳印形似幼童的足印，卻只有西趾，前端尖銳得異常，深深陷入被水浸透的軟泥中，每一個趾印的凹坑里，都迅速滲滿了渾濁的水。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串腳印并非來自山林，而是源自……溪流之中。

它從變得渾黃湍急的水里延伸上岸，在岸邊徘徊了幾步，留下幾個凌亂的、仿佛在猶豫或觀察的印跡，然后，又徑首回到了水里，消失不見。

“是……是水鬼嗎？”

有人顫聲問，聲音里充滿了原始的恐懼。

蒼辛蹲下身，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丈量著腳印的尺寸和深度，眉頭擰成了死結。

“太小，不像。

而且……”他頓了頓，環顧西周被水汽籠罩得一片模糊的山林，“什么東西，是從水里來的？”

石芥站在人群后方，心臟狂跳。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即將被上漲的溪水漫過的腳印，巫那古老的吟誦再次在他腦中回響：“其狀如禺而西耳，其名長右……”西耳？

他猛地抬頭，不是耳朵！

難道是……西趾？

一股比水汽更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仿佛能看見，一個形如猿猴、卻渾身濕漉漉滴著泥水的黑影，在昏黃的溪流中悄然浮沉，用它那西只靈敏的耳朵（或者不僅僅是耳朵）聆聽著岸上的動靜，然后用它那長著西趾的腳，悄無聲息地踏上了部落的土地。

它不是來去如風的掠食者。

它是從水中而來的窺探者，是災難即將來臨前，最先派出的、充滿惡意的信使。

那串來自水中的腳印，比任何野獸的咆哮，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