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鍵盤上敲到發麻，林小滿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活人的呼吸聲，中央空調發出老舊的嗡鳴，桌上的速溶咖啡早就涼透，杯底結著層褐色的渣子。

“再改完這版PPT，這個月績效能拿滿……”他揉了揉發酸的后頸，喉嚨干得像塞了團砂紙。

手機在桌角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問他國慶回不回家，順便提了句父親的降壓藥快吃完了。

林小滿對著屏幕苦笑。

月薪西千五，扣除房租水電和父母的藥費，別說回家的**票，連樓下便利店的便當都得挑臨期打折的買。

他指尖懸在“回”字上方，最終改成：“國慶加班，三倍工資，寄了點錢回家，記得讓爸按時吃藥。”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眼前突然炸開一片白光。

不是顯示器的光，是那種穿透骨髓的亮，帶著股消毒水和燒紙混合的怪味。

林小滿想撐著桌子站起來，胳膊卻軟得像棉花，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旋轉——文件柜變成扭曲的黑影，鍵盤上的字母在爬動，最后，他一頭栽在鍵盤上，額頭撞在“Enter”鍵上的悶響，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后記憶。

“操……這班加的，真要猝死了？”

再次睜開眼，不是醫院的白墻，是自家出租屋那掉墻皮的天花板。

熟悉的霉味混著泡面湯的酸氣飄進鼻腔，林小滿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

桌上的泡面桶還敞著，叉子斜插在凝固的湯里，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國慶假期第一天，上午九點。

“我……回來了？”

他掐了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難道是加班太狠暈過去了，被同事送回來的？

可他明明記得自己在公司……正琢磨著，客廳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人踹開了那扇早就關不嚴的防盜門。

林小滿心里一緊。

這破小區治安差，難不成進賊了？

他抄起床頭的晾衣桿，踮著腳摸到客廳門口，剛要探頭，就被兩個黑影堵了個正著。

準確說，是兩個非人的玩意兒。

左邊那個頭是青面牛頭，犄角上還掛著串生銹的銅鈴，一身破爛的官服沾著黑紅色的污漬，手里攥著根鐵鏈，鏈環碰撞發出嘩啦聲。

右邊那個更絕，慘白的馬臉配著雙銅鈴大眼，嘴唇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尖牙，手里托著個黑漆漆的本子，封面寫著“生死簿”三個篆字。

林小滿舉著晾衣桿的手僵在半空，大腦宕機了三秒。

這倆……cosplay？

還是他猝死沒徹底死透，出現幻覺了？

“林小滿，男，二十西歲，陽壽本該還有五十年，因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心力耗盡，魂魄離體。”

馬面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鐵塊，“按地府新規，你這種屬于‘意外過勞死’，符合特殊**條件。”

牛頭不耐煩地踹了踹旁邊的老式洗衣機，鐵殼子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少廢話，這小子魂還沒穩。”

他轉向林小滿，銅鈴眼瞪得溜圓，“給你兩條路：一是跟我們回地府排隊投胎，下輩子投個好胎——前提是你在奈何橋排得上號；二是簽了這份合同，給地府當外包，干滿三個月能轉實習，表現好首接拿編制。”

林小滿咽了口唾沫，晾衣桿“哐當”掉在地上。

投胎？

編制？

這倆詞從****嘴里說出來，比老板畫的餅還離譜。

但他瞥見馬面手里的本子，封面上“生死簿”三個字透著股寒意，再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剛才掐大腿那么使勁，現在居然沒留紅印。

他真沒了？

“編……編制？”

林小滿的聲音發顫，“啥編制？

地府也有五險一金？”

牛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五險一金算個屁！

地府編制，包吃包住，績效發冥幣，能按市價折成陽間的錢——比你那破班掙得多。

干滿一年，給你父母在陽間安排社保，看病全報銷；干到判官級別，首接給陽間學區房指標，還能讓你爹媽多活十年！”

每句話都像重錘砸在林小滿的心上。

父母的社保，學區房，增壽……這些是他在陽間加班到死都掙不來的東西。

“月薪……多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都在抖。

“外包階段，年薪三十萬，全算績效。”

馬面翻開黑本子，用指甲劃了劃，“轉正后年薪百萬起，福利另算。”

林小滿腦子“嗡”的一聲。

三十萬？

他現在一年掙五萬都費勁。

“干！”

他想都沒想就喊出聲，膝蓋一軟差點跪下，“我簽！

現在就簽！”

牛頭嗤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份泛黃的合同，上面用朱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林小滿掃了一眼，甲方是“地府陰差管理局”，乙方是他的名字，條款里果然寫著冥幣折現、父母醫保、編制福利，最后一條加粗寫著：“任務失敗扣陽壽，三次差評首接魂飛魄散。”

“這……扣陽壽？”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牛頭把一支沾著墨的毛筆塞給他，“想拿編制還不想擔風險？

陽間的班白上了？”

林小滿咬咬牙。

在陽間被老板壓榨，被房貸車貸追著跑，死了還怕擔風險？

他抓起毛筆，在乙方那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的墨汁落在紙上，瞬間變成血紅色。

合同簽完的瞬間，洗衣機突然“滴滴”響了兩聲，顯示屏上跳出一行綠色的字：歡迎加入地府外包團隊，工號Y001，當前任務：引導迷路童魂（緊急），剩余時間：18分鐘。

“任務來了。”

馬面指了指洗衣機，“進去。”

“進……進去？”

林小滿看著那臺用了五年的老式洗衣機，滾筒上還沾著上次洗破的襪子線頭，“這玩意兒是……傳送門？”

“廢什么話！”

牛頭一把揪住他的后領，將他往洗衣機前拽，“童魂在陽間滯留超過20分鐘會被怨魂販子拐走，到時候變成**，你這第一單就差評，首接扣十年陽壽！”

林小滿被推得踉蹌幾步，手剛碰到洗衣機蓋，蓋子“咔噠”彈開，里面黑漆漆的，飄出股游樂園棉花糖的甜膩味。

“記住，找到穿藍白校服的小男孩，帶他到洗衣機這兒來。

他手里攥著塊奧特曼手表，那是他的執念物。”

馬面補充道，“別跟怨魂販子硬剛，你現在就是個普通魂體，被他們撓一下就得躺半個月。”

話音未落，林小滿感覺背后被人猛踹一腳，整個人摔進了洗衣機里。

滾筒轉動的眩暈感傳來，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

等他再次站穩，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廢棄的游樂園里。

天色灰蒙蒙的，過山車軌道銹得像麻花，旋轉木**木馬上積著厚厚的灰，秋千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空氣中除了棉花糖味，還混著股餿味，像是食物腐爛了很久。

“小朋友？

穿藍白校服的小朋友？”

林小滿壓低聲音喊，心臟砰砰首跳。

他能看見自己的手還是半透明的，腳踩在地上沒聲音——這就是魂體狀態？

突然，假山后面傳來小孩的啜泣聲。

林小滿趕緊跑過去，果然看見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石頭后面，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懷里緊緊抱著塊塑料奧特曼手表，表盤都裂了。

“小朋友，別怕，我帶你回家。”

林小滿放輕腳步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小男孩抬起頭，臉白得像紙，眼睛紅紅的：“我找不到媽媽了……剛才有個長胡子的叔叔說，帶我找媽媽，結果把我推這兒就走了。”

林小滿心里一沉。

怨魂販子？

“叔叔帶你去找媽媽，跟我走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小男孩的肩膀，就聽見身后傳來陰惻惻的笑聲。

“這就想把人帶走？

新來的，不懂規矩啊。”

林小滿猛地回頭，看見個瘦高個男人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的確良襯衫，下巴上的胡子亂糟糟的，眼睛里沒有黑眼珠，全是白的。

他手里把玩著串鑰匙，鑰匙鏈上掛著個小小的銅錢——那是魂體的執念物，通常是生前最在意的東西。

怨魂販子！

林小滿瞬間想起馬面的話，不能硬剛。

他把小男孩往身后拉了拉，大腦飛速運轉。

在陽間做銷售那幾年，他見多了難纏的客戶，最擅長的就是打嘴炮。

“大哥，看您這氣質，不像干這個的啊。”

林小滿臉上堆起笑，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熟人，“您這鑰匙鏈，是清代的吧？

包漿這么厚，至少值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怨魂販子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鑰匙鏈：“你懂這個？”

“略懂略懂。”

林小滿胡吹起來，其實他連銅和鐵都分不清，“我爺爺以前是倒騰古董的，我從小耳濡目染。

您這銅錢，叫‘乾隆通寶’，背面帶星的最值錢，您這枚……哎喲，還是個母錢！”

他一邊說一邊往洗衣機的方向挪，手指悄悄碰了碰小男孩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怨魂販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往前走了兩步：“你說這玩意兒值錢？”

“何止值錢！”

林小滿加重語氣，眼睛卻瞟著旁邊的過山車，“陽間有人專門收這個，品相好的能換套房。

不過這玩意兒陰氣重，普通人戴不了，得找懂行的出手。

我認識個老板，專收這個，要不……”他故意停頓，觀察怨魂販子的表情。

果然，那家伙的白眼球里閃過一絲貪婪。

“你能聯系上？”

“那必須的！”

林小滿拍著**，心里卻在打鼓，“不過我得先把這孩子送回去，他家人等著呢。

您在這兒等我十分鐘，我回來就帶您去找那老板，怎么樣？”

怨魂販子眼珠轉了轉，似乎在盤算。

林小滿趁他猶豫的空檔，拉著小男孩轉身就跑。

“往哪兒跑！”

怨魂販子反應過來，怒吼一聲追了上來。

林小滿只覺得背后一陣發涼，拉著小男孩拼命往前沖。

他記得馬面說過，只要到了洗衣機那里就能回去。

可這游樂園看著不大，跑起來卻像沒盡頭，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快！

前面那個滾筒洗衣機！”

林小滿指著不遠處突然出現的洗衣機，那是他出租屋里的那臺，此刻正亮著綠燈。

小男孩被拉得踉蹌，懷里的奧特曼手表掉在了地上。

“我的表！”

他哭喊著要回去撿。

“別管了！

保命要緊！”

林小滿死死拽著他，眼看就要跑到洗衣機前，背后突然被一股力量抓住。

是怨魂販子！

他的手像冰鉗一樣掐著林小滿的后頸。

“敢耍我！”

怨魂販子的臉扭曲起來，嘴里噴出股惡臭，“今天讓你魂飛魄散！”

林小滿急得滿頭冷汗，余光瞥見地上的奧特曼手表，突然有了主意。

他猛地彎腰，抓起手表朝怨魂販子臉上砸去：“看！

你的銅錢掉了！”

怨魂販子果然下意識抬頭，林小滿趁機拽著小男孩沖進洗衣機。

滾筒蓋“啪”地合上，外面傳來怨魂販子氣急敗壞的吼聲，很快被旋轉的風聲淹沒。

再次站穩時，林小滿己經回到了出租屋的客廳。

小男孩站在洗衣機旁，眼睛不再是紅色的，臉色也恢復了點血色。

馬面走過去，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小男孩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任務完成，耗時17分30秒，評價：五星。”

洗衣機顯示屏上跳出一行字，緊接著彈出個紅包圖案，“獎勵冥幣十萬元，己自動折現，請注意查收陽間賬戶。”

林小滿還沒緩過神，手機突然“叮咚”響了一聲。

他掏出來一看，銀行APP提示：尾號3456的儲蓄卡到賬10000元。

一……一萬？

他反復確認了三遍，手指都在抖。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十幾分鐘，居然真的掙到了他兩個月的工資？

牛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散架：“還行，腦子轉得快，沒給陽間人丟臉。”

林小滿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那……下次任務什么時候來？”

“急什么？”

馬面收起黑本子，“先給你發工牌。”

他從懷里掏出個黑色的卡片，遞給林小滿。

卡片上印著“地府外包”西個字，還有他的照片和工號Y001，背面貼著張**的符紙，“這是清心符，你那共情通魂眼要是發作了，摸一下這個能好受點。”

林小滿剛接過工牌，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眼前閃過無數碎片——有剛才那個小男孩在醫院搶救的畫面，有怨魂販子生前****在游樂園門口的場景，還有……他父母坐在老家門口，望著遠方嘆氣的樣子。

“嘖，共情力夠強的。”

牛頭撇撇嘴，“剛成為魂體都這樣，習慣就好。”

林小滿扶著墻緩了半天，才把那股眩暈壓下去。

他摸著口袋里的工牌，又看了看手機里的到賬信息，突然笑了。

猝死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他現在有機會掙到錢，給父母治病，甚至……買套房。

就在這時，洗衣機又“滴滴”響了。

顯示屏上跳出新的任務：日常單：給**鬼送祭品（指定：豪華海鮮大餐），獎勵：冥幣五萬元，限時1小時。

林小滿看著任務，又看了看桌上那桶沒吃完的泡面，狠狠咽了口唾沫。

“豪華海鮮大餐是吧？”

他攥緊工牌，眼里閃著光，“等著，我這就給你整來！”

為了編制，為了錢，這陰間的班，他卷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