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嵐站在云頭，望著下方那熟悉的灌江口，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八千年了。
對神仙來說，八千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或許是閉個關，打個盹的功夫。
可對他來說，這八千年，每一天都是實打實地熬過來的。
自封神大戰后。
截教門徒皆登上封神榜。
碧游宮的日子很清苦，師尊通天教主是個隨性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或是擺弄他那些陣圖。
偌大的碧游宮，除了幾個守門的童子，就只有他一個弟子。
師尊說，他清靜慣了。
八千年前，父親楊戩將他送上昆侖山，想讓他拜在玉鼎真人門下，學一身正宗的闡教玄功。
可誰也沒想到，半路上，他被一道青光卷走。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楊戩為此尋子三千年，卻鳥無音訊。
楊嵐醒來時。
已經被帶到了東海之上的碧游宮。
通天教主當時就坐在**上，瞅了他半天，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這娃娃，根骨不錯，但身上這股子闡教味兒，我不喜歡。不過你與我截教有緣，以后就留在我這兒吧。”
楊嵐當時還小，嚇得不輕，但看著這位氣度不凡的道人，又覺得他不像壞人。
就這么，他成了截教教主關門之后，收的唯一一個弟子。
師尊對他很好，傾囊相授。
從最基礎的吐納心法，到后面的斡旋造化，甚至連壓箱底的萬劫不壞之身，都原原本本地教給了他。
八千年苦修，他不敢說自己青出于藍，但至少，沒給師尊丟臉。
臨下山前，師尊將那把懸在碧游宮正殿上、自封神大劫后就再未動過的青萍劍賜給了他。
“拿著吧，”
師尊的聲音很平淡，“這劍，煞氣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它出鞘。青萍劍出鞘，圣人之下皆可斬！”
楊嵐把這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古劍背在身后，劍鞘是青萍木鞘，翠綠生機，一點也不起眼。
他牢牢記住了師尊的話。
“師尊，那我以后，算是截教弟子，還是闡教弟子？”
他當時傻乎乎地問。
師尊笑了，那是他八千年來，見師尊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你爹是楊戩，你師公是玉鼎，你太師公是元始天尊。你師父是我。你說你算哪一邊的？你就是你，楊嵐。去吧，回家看看。你爹，想你了。”
此刻，望著下方那依舊雄偉的二郎神殿，楊嵐深吸了一口氣。
家。
他回來了。
他按下云頭，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灌江口的大營門前。
守門的兵將都是些草頭神，見一個背著古劍的年輕道人憑空出現，都嚇了一跳，紛紛舉起了兵器。
“什么人！膽敢擅闖灌江口！”
為首的一個將領厲聲喝道。
楊嵐打量著他，覺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八千年，這些草頭神估計也換了好幾代了。
“我找我爹楊戩。”
楊嵐開口，聲音很平靜。
直呼二郎顯圣真君的名諱？
那將領眉頭一皺，覺得這道人太過無禮。
但看他氣度不凡，又不敢輕易發作。
他心里嘀咕，這人是誰？
看起來年紀輕輕，身上卻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讓他心頭發慌。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犬吠從大營內傳來。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閃電般竄了出來，圍著楊嵐不停地轉圈，尾巴搖得像個風車，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親昵聲音。
是哮天犬。
“哮天！”
楊嵐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大腦袋。
哮天犬更是激動，伸出舌頭就**他的臉。
守門的將領們都看傻了。
哮天神犬可是真君的伙伴，除了真君和梅山幾位兄弟，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什么時候對一個外人這么親熱過？
“你是……小主人？”
那將領終于從記憶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試探著問道。
楊嵐站起身，沖他笑了笑：“郭申將軍，好久不見。”
郭申，梅山七圣之一。
當年他離開時，郭申還只是個小將，如今也成了鎮守一方的大將了。
郭申一聽，頓時激動得臉都紅了，手里的兵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真的是小主人！您……您回來了！”
他這一嗓子，整個大營都驚動了。
很快，康、張、姚、李四位元帥，還有直健，都從里面沖了出來。
他們看到楊嵐，一個個表情都跟見了鬼似的。
“嵐……嵐哥兒？”
康安裕嘴巴張得老大，能塞下一個雞蛋。
“你小子……八千年，一點信兒都沒有，還知道回來啊！”
張伯時上前就給了楊公一個熊抱，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斷氣。
楊嵐被這群叔伯圍著，心里暖洋洋的。
這就是家的感覺。
“好了好了，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楊嵐抬頭望去，只見父親楊戩正從大營帥府里緩步走出。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鎖子黃金甲，手持三尖兩刃刀，面容冷峻，眼神深邃。
額頭上的天眼緊閉著，卻能看透世間一切。
八千年過去，父親的樣子一點沒變。
但楊嵐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比以前更加內斂，更加深不可測。
“爹。”
楊嵐輕聲喊道。
楊戩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欣慰，有審視，還有藏得很深的擔憂。
“回來了。”
楊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嗯，回來了。”
楊嵐點點頭。
父子倆就這么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周圍的梅山兄弟們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楊戩心里其實翻江倒海。
這個兒子，是他唯一的血脈。
當年送他上昆侖，是希望他能有個安穩的未來，遠離那些打打殺殺。
可他卻離奇失蹤，八千年杳無音信。
楊戩動用了一切關系，甚至求到了天庭，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他一度以為，兒子已經遭遇不測。
沒想到，今天他自己回來了。
看他的樣子，似乎過得還不錯。
只是……
他身上這股氣息，很奇怪。
他到底拜了誰為師？
這八千年，他都經歷了什么？
楊戩有太多問題想問，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跟我來。”
他轉身向演武場走去。
楊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知道，父親想做什么。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方式。
言語是多余的，手底下見真章。
他也想讓父親看看，他這八千年，沒有白過。
演武場上，父子二人相對而立。
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遠遠地圍觀著，一個個神情緊張又期待。
“讓我看看，你這些年，都學了些什么本事。”
楊戩將三尖兩刃刀往地上一插，發出一聲悶響。
他心里想的是：我得試試這小子的深淺。
要是他學了什么歪門邪道，我今天就是拼著打斷他的腿，也得把他給掰回來。
楊嵐解下背后的青萍劍，連著劍鞘一起，輕輕放在了遠處的兵器架上。
“爹，請。”
他赤手空拳，擺開了一個架勢。
楊戩眉頭一挑。
好小子，夠狂。
他心里這么想，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也好，就讓我看看，你憑什么這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