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我面前，最多的表情就是哭。
五歲那年，爸爸輸光工資，家里連水電費(fèi)都交不起。
媽媽抱著我哭：“媽只有你了。”
于是我捧著存錢罐，把所有的壓歲錢都交了出去。
十五歲那年，弟弟生病要錢，媽媽哭著要我退學(xué)進(jìn)廠。
我把所有工資全交給她，從此簡歷上只能寫初中學(xué)歷四個字。
二十歲，弟弟買房差首付，她又哭著求我：
“閨女，這個家只能靠你了。”
于是我嫁給了大我十五歲的二婚男。
二十三歲那年，兒子高燒不退。
我抱著他要去醫(yī)院，媽媽卻打來電話，哭著把錢打給弟弟。
“媽也心疼你，可你弟婚禮尾款還差錢，媽不能放著你弟不管。”
后來她六十歲生日，我捧著一千塊的蛋糕站在門外，聽見她說：
“等會兒閨女來我哭一哭，五十萬晚上打給你。”
我手一頓，直接推開門。
......
屋里的人同時安靜下來。
媽媽臉上的笑還沒收干凈，嘴角翹著。
眼睛卻在看見我手里蛋糕的那一瞬間，飛快紅了。
“哎喲，我閨女來了。”
她嗓子立刻軟下去：
“還買這么貴的蛋糕，媽哪舍得你花這個錢。”
弟弟坐在餐桌邊，筷子夾著一塊排骨，連站都沒站。
他老婆低頭刷手機(jī)，爸爸靠在沙發(fā)上看牌局直播，煙灰抖在一次性紙杯里。
我盯著媽**眼睛，忽然覺得好陌生。
我曾經(jīng)以為她哭，是**子逼得沒辦法。
原來她哭，是知道我受不了。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笑了笑。
“媽，生日快樂。”
媽媽眼底松了一下，立刻拉著我坐到她身邊。
她手勁很大，像怕我下一秒就走。
“來，坐媽旁邊。媽今天就盼你來。”
她從椅背上拿起一條舊圍巾，塞進(jìn)我懷里：
“這個給你，羊毛的，暖和。媽一直給你留著。”
我摸到圍巾邊緣起球的線頭，聞見一股樟腦丸味。
現(xiàn)在，它成了媽媽“惦記我”的證據(jù)。
換作以前，我會感動，會覺得媽媽心里還有我。
現(xiàn)在我只覺得手心發(fā)冷。
弟弟咽下排骨，抬眼看我：
“姐，蛋糕不便宜吧？你現(xiàn)在不是挺能掙錢嗎？”
媽媽立刻拍了他一下，輕得像摸灰。
“你姐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別總惦記你姐的錢。”
她說得像在護(hù)我，可下一秒，又轉(zhuǎn)頭看我，眼淚正好掉下來一顆。
“不過你弟最近也真是難。
房貸、車貸、孩子奶粉，壓得喘不過氣。
媽這輩子沒本事，就盼你們姐弟倆互相幫襯。”
弟弟順勢放下筷子：
“媽，你別說了。她有錢也不一定愿意幫。”
媽媽立刻皺眉：
“你怎么說你姐呢？你姐最孝順，媽一句話，她從小到大哪次沒聽？”
這話聽著像夸我，卻像一根繩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低頭倒茶，熱水燙到指尖，我沒縮。
十五歲那年，我退學(xué)進(jìn)廠，她也是這樣說的。
“你弟成績好，不能耽誤。你是姐姐，苦一點(diǎn)沒事。”
后來弟弟中專沒讀完，拿著我半年的工資去買手機(jī)，她也只說男孩子出門要體面。
我放下茶杯：
“媽，我最近也沒錢。”
媽**哭聲停了半拍。
弟弟皺眉：
“沒錢？你不是剛發(fā)工資？”
“兒子要上***。”
我看著他，
“上次兒子高燒，你們讓我先把錢轉(zhuǎn)給你付婚禮尾款，我借的錢還沒還清。”
弟媳終于抬頭，臉色不好看：
“姐，話別說得這么難聽。婚禮都過去多久了，還提。”
我笑了一下：
“是啊，過去很久了，可錢還沒過去。”
桌上徹底靜了。
爸爸在沙發(fā)上換了個姿勢，沒抬頭，只嫌煩似的嘖了一聲。
媽媽忽然夾了一塊魚肚子放進(jìn)我碗里，聲音低得發(fā)顫：
“閨女，媽知道虧欠你。你最孝順，媽心里都記著。今天媽六十歲生日，咱不說這些行嗎？”
那塊魚背肚子腥白膩膩的很，刺多，我從小不愛吃。
弟弟愛吃魚肚魚頭，媽媽每次都把最嫩的地方挑給他，剩下帶刺的才落到我碗里。
我小時候被魚刺卡過喉嚨，疼得眼淚直掉。
媽媽卻一邊給弟弟挑魚肉，一邊說：
“女孩子哪有那么嬌氣，喝口醋就好了。”
她所謂的疼我，總是別人挑剩下的。
我把魚肉撥到碗邊：
“我吃飽了。”
媽**眼淚又涌上來，手捂著胸口：
“你是不是怪媽？媽也沒辦法啊。**不頂事，你弟又年輕，媽只能靠你。媽不靠你還能靠誰？”
弟弟立刻接話：
“媽，你別求她。她現(xiàn)在翅膀硬了，嫌咱們拖累她。”
媽媽抬手抹淚，卻沒有反駁。
我看著她們母子一唱一和，忽然覺得這場飯局根本不是生日宴。
是審判。
審我還有沒有良心，審我還能不能繼續(xù)被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