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松島臨床研究中心的休息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
周硯靠在聯(lián)排塑料椅上，順手劃開手機。名為“三期試藥受試者互助群”的聊天框里，消息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滾動。
“終于解禁了！晚上有人去九月洞吃烤肉嗎？”
“剛被抽了一個月的血，你現在去喝酒？”
“不喝酒，多點幾盤五花肉補補。”
周硯看著屏幕，嘴角扯了扯。
“護士站剛才下發(fā)了通知。”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助理走過來，拍了拍手，“**觀察后的二十四小時內，絕對不可以飲酒。請各位務必遵守。”
“啤酒也不行嗎？”旁邊排椅上，同組的受試者崔正浩探出頭問。
年輕助理搖了搖頭：“酒精飲料都不可以。”
“米酒呢？”
“崔先生。”
這一次，女助理依然保持著微笑，只是沒有繼續(xù)解釋，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崔正浩安靜了兩秒，悻悻地靠回椅背：“知道了。”
周硯看了他一眼：“正浩哥，你剛才不是在群里說只吃肉嗎？”
“呀，我也沒說用什么送肉。”崔正浩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隨后拿起自己的體檢單，一張微胖的臉直接皺在了一起，“阿西……周硯啊，你說這中心的電子秤是不是壞了？我在這里吃了快一個月的無鹽營養(yǎng)餐，居然還胖了兩公斤？”
周硯瞥了一眼他的體檢單。
“往好處想，大家都毫無變化，只有你有反應。”
崔正浩愣了一下。他順著周硯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你小子……”崔正浩深吸了一口氣，拿著杯子站起身，“一會兒最好別跟我坐同一部電梯。”
看著崔正浩罵罵咧咧去飲水機接水的背影，周硯收回目光，點開了一個剛彈出來的郵箱界面。
這是一封韓國企業(yè)發(fā)來的面試結果通知。 郵件足足寫了四百二十七個字。前兩段盛贊了他作為*****優(yōu)秀的語言能力，第三段肯定了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段感嘆了今年大環(huán)境的艱難，祝愿他未來有更好的發(fā)展。用詞極其謙卑客氣。 周硯在腦子里把這篇辭藻華麗的韓語小作文翻譯了一下，其實就剩下兩個字： 不要。
他面無表情地劃掉郵件，視線落在手機主界面的小組件上： D-10求職簽證：剩余45天
“還準備留在韓國？”崔正浩端著紙杯坐了回來，瞥見了他屏幕上的倒計時，“回中國不好嗎？”
周硯看著那封拒信，沒有馬上回答。
回國當然是一條路。但四年學費、房租和時間一起砸進了這個**，現在讓他收拾行李走人，怎么想都像是剛交完高昂的入場費，就被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地請出了場。
“先拿到補償金再決定吧。”周硯鎖上屏幕。
“你到賬多少？”崔正浩問，“我剛看了一下，七百八十萬。你不是比我多做了兩次夜間采血嗎？應該比我高一點。”
“為什么補償還按采血次數算？”
“不然呢？按體重？”崔正浩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周硯再次看向他的肚子。
“呀，別看。”
“47號，周先生。”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兩人。臨床協(xié)調員徐恩彩踩著一雙黑色低跟鞋走到排椅前，雙手遞過一個灰色的文件夾，微微低頭。
“這段時間，您辛苦了。這是最終評估報告。”徐恩彩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各項指標一切正常，未發(fā)現需要繼續(xù)觀察的異常。您今天就可以**離開手續(xù)。”
周硯接過報告，翻開掃了一眼。
“也就是說，我在這里躺了二十八天，唯一確定的副作用，就是錯過了三場面試？”
徐恩彩臉上的笑容弧度沒有絲毫變化：“周先生，從醫(yī)學角度來說，沒有出現不良反應是好事。”
“那從簽證角度呢？”
“關于求職的問題，我們也非常遺憾。”徐恩彩用指尖點了點文件下方的簽名欄，“不過那部分不屬于觀察與補償范圍，還請您諒解。如果確認無誤，請在下面這三處簽名。”
周硯沒再接話，拿起筆利落地簽了字。
“另外，補償金會在今天銀行營業(yè)時間結束前匯入。”徐恩彩收起文件。
不遠處，一個戴著藍色工牌的男人走了過來。
“徐協(xié)調員，四十七號結束了嗎？”
“是，室長。離組文件已經全部簽完了。”徐恩彩立刻站直，微微鞠躬。
“有異常反饋嗎？”
“沒有。”
“知道了。” 那位室長點了點頭，從頭到尾沒有朝周硯這邊看上一眼，轉身走向了走廊深處。
去**室換回自己的衣服，周硯背起雙肩包，走出了臨床中心大門。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夾雜著濃烈海腥味的冷風瞬間灌滿衣袖。
仁川松島是一座填海造陸的新城，寬闊的八車道兩旁是高聳的醫(yī)藥企業(yè)玻璃大樓。這里的臨海穿堂風平時就極大，更別提此刻正下著傾盆大雨，雨水幾乎是橫向砸在臉上。
周硯在屋檐下拿出手機，點開Kakao T叫車。
屏幕上的等待圓圈轉了足足兩分鐘，因為暴雨，附近沒有任何司機接單。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決定步行十五分鐘去最近的地鐵站。
走出幾十米，周硯拐進了一家GS25便利店，從門口的雨具架上取下一把標價五千韓元的透明長柄傘。
付錢的時候他有些肉痛，但考慮到即將到賬的巨款，他還是在便利店門前的屋檐下，撐開了新買的透明傘。
手機就在這時發(fā)出了尖銳的災難警報。
周硯單手撐傘，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強制推送的緊急災難短信：
仁川廣域市：受強降雨影響，延壽區(qū)部分道路出現積水。請市民減少不必要外出，過往車輛請減速行駛。
周硯順手劃掉短信。剛切回主屏幕，連續(xù)兩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房東：周先生，打擾了。如果您下個月繼續(xù)續(xù)租，請在二十八日前確認并轉賬。辛苦了。
緊接著下一條，是國民銀行的入賬通知。
入賬：8,400,000韓元
周硯盯著屏幕，視線在數字“8”后面的五個零上停留了兩秒。
補償到賬。房東催租。
兩條消息前后只隔了不到三秒。錢剛進來，去處就已經有人客客氣氣地替它安排好了。
不過，八百四十萬。
扣掉下個月房租、國民健康保險、電話費和日常開銷，如果把伙食標準從便利店盒飯降級到三角紫菜包飯，這筆錢足夠他在韓國硬扛半年。
半年不算長。但對于一個手里捏著D-10簽證、每天都在算計余額的畢業(yè)生來說，足夠他重新規(guī)劃下一步。
對面的行人燈轉綠。
周硯收起手機，撐傘踏上斑馬線。綠色數字從二十三開始倒數。
“倒霉了四年。” 他看著暴雨中的松島，低聲笑了一下。 “今天總算也撞了一次大運。”
話音剛落。
街道右側的暴雨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凄厲的重型氣喇叭聲。
“叭————！”
周硯下意識轉過頭。 兩道慘白的遠光燈穿透雨幕，迎面撞進他的視野。
貨車。 重型的。 滿載鋼材的。
就在仁川市發(fā)來“車輛減速”短信的同一條馬路上，司機已經把剎車踩到底，重卡的速度卻沒有明顯下降。失去抓地力的車頭橫著滑向斑馬線，巨大的輪胎在積水里拖出長長的水霧。駕駛室里的中年男人臉色慘白，只剩下一聲穿透暴雨的怒吼：
“西八——！”
周硯站在斑馬線中央，看著迅速占滿視野的金屬車頭，大腦短暫地空白了半秒。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
貨車，十字路口，雨夜。
這個開局他見過。
下一站不是重癥監(jiān)護室，就是異世界。
只要別再讓他每天海投簡歷，去哪似乎都能商量。
車頭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最后一刻，周硯腦海里只閃過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
他那剛到賬的八百四十萬韓元，異世界能取嗎？
“砰——！”
車頭撞上來的瞬間，那把五千韓元的透明雨傘先一步脫手。傘面翻卷，傘骨在暴雨中崩散。 隨后，周硯整個人離開了地面。
巨大的動能將他拋向半空，又重重砸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滾落進冰冷的積水中。 世界，徹底安靜了。
……
與此同時。
松島臨床研究中心內部。
徐恩彩將簽好字的離組文件放進掃描器。
“滴。”
她面前的屏幕彈出一行普通提示：
K-047，離組歸檔完成。
徐恩彩點擊確認，拿起下一份文件。
而在她無權訪問的內部數據庫中，另一條記錄隨之更新。
受試者編號：K-047。
適配評估結果：N0。
當前狀態(tài)：未檢測到有效反應。結束觀察，歸檔。
……
不久后。
仁荷大學醫(yī)院，區(qū)域急診醫(yī)療中心。
搶救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擔架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
“鈍性暴力沖撞！多發(fā)性骨折，腹腔內大出血，測不到血壓！”
“無脈電活動！”
“繼續(xù)按壓！準備推腎上腺素！”
“快速輸血，通知創(chuàng)傷外科，馬上準備手術室！”
慘白的無影燈照亮了滿地的血水。
急診科醫(yī)生跪在搶救床上，雙手交疊，拼盡全力按壓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的胸骨。伴隨著每一次用力按壓，監(jiān)護儀上都會跳出一道由外力制造的機械波形。
冰冷的血漿源源不斷地打進血管，但監(jiān)護儀上的各項數值依然滑向深淵。
“床旁超聲沒有有效心臟活動！”
監(jiān)護儀上殘余的細碎電活動也在迅速消失。
“暫停按壓，檢查節(jié)律！” 急診醫(yī)生雙手離開胸骨。 監(jiān)護儀上殘存的電活動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條平直的線。
“繼續(xù)！”
雙手重新壓上胸骨。藥液被快速推進靜脈，輸血泵仍在尖銳報警。
搶救沒有停止。
心臟徹底靜止后的第九十八秒。 按壓制造的雜亂波形之間，突然切出了一道不屬于外力的心電活動。
“滴——！”
第二道。
第三道。
波形開始連續(xù)跳動。
“停！檢查脈搏！”
與此同時。 周硯腹腔深處，那條大動脈破裂處兩側的血管壁，正在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向內收緊。 原本噴涌不止的鮮血，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