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在傅霽川身后的墨七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回過頭：“溫姑娘？有事嗎？”

傅霽川的腳步也緩了半分，但依舊沒有停下。

溫以貞連忙上前幾步，將手中的食盒打開，露出一碟晶瑩剔透的梅花糕。她將糕點遞到墨七面前，臉上漾著真誠的淺笑：

“墨七大哥，上次多謝你，在門口發(fā)現(xiàn)我，不然我可能真的凍死了。救命之恩無以回報，這是我親手做的梅花糕，不成敬意，還請您務(wù)必收下。”

墨七有些沒想到：“溫姑娘言重了，那日不過是奉命行事，當(dāng)不得‘救命’二字，實在是機(jī)緣巧合?！?br>
“是啊，真的是很有緣呢，”溫以貞接過話頭，笑容更甜了些，“我在侯府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呢?！?br>
她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陳述一個有趣的事實。

墨七被她說得越發(fā)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憨直道：“姑娘真要謝，也該謝我們四爺。那日是四爺先看到你，還發(fā)話把你帶進(jìn)府?！?br>
“四爺?shù)亩髑椋易匀汇懹浽谛模桓一蛲！睖匾载憦纳迫缌鞯亟拥?，目光卻依舊真誠地望著墨七，話鋒微轉(zhuǎn)，

“只是，四爺見多識廣，什么珍饈美饌沒嘗過？我怕我這粗陋手藝做的糕點，入不了四爺?shù)难?，反倒唐突了。墨七大哥，你……該不會也嫌棄我的糕點吧？”

“怎么會！”墨七連忙擺手，見她眸光清澈，滿是期待，拒絕的話再說不出口，只好雙手接過，“那……墨七就厚顏收下了，多謝溫姑娘。”

“墨七大哥不嫌棄就好?！睖匾载懶θ蒴尤?，輕輕松了口氣，“那你慢慢吃，若是合口味，我下次再做了給你送來。那我就不耽誤你辦差了。”

她微微頷首，翩然轉(zhuǎn)身離去，步履輕盈。

墨七捧著那碟梅花糕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門后，才驀然回神，趕緊加快腳步去追早已走遠(yuǎn)的主子。

——

到了“澄園”，傅霽川坐定后，卻發(fā)現(xiàn)身后的墨七遲遲沒有跟上。

等了半晌，才看到墨七進(jìn)門，手里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碟東西。

“怎么了？”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手里拿的什么？”

“回四爺，是溫姑娘給的?！蹦呃侠蠈崒嵉鼗卮?。

“什么？”

“就是二房的那位表姑娘，”墨七解釋道，“她感謝我的救命之恩，特地給我做了梅花糕?！?br>
傅霽川正準(zhǔn)備拿起文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墨黑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聲音也沉了幾分：“她給你做了糕點，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他在“你的”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救她的人什么時候變成墨七了？

明明是他下的令！

墨七還沒聽出其中關(guān)竅，點頭道：“是啊，溫姑娘還挺懂感恩的，雖然我那天也沒做什么。”

傅霽川冷哼了一聲，沒說話。

墨七見主子臉色不對，又連忙替溫以貞找補(bǔ)：“啊，她也說了要感謝四爺您的救命之恩。不過，她說怕您吃過的好東西太多，不屑這點粗糙糕點，怕唐突了您?！?br>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她應(yīng)該會另外再備厚禮謝您吧。”

說完，他已經(jīng)忍不住拿起一塊梅花糕嘗了一口，軟糯香甜，花香滿口，不由得露出滿意的神色。但鑒于主子在場，他沒敢直接夸贊出來。

傅霽川看著他那副享受的模樣，心里莫名地堵得慌，問：“好吃么？看著不怎么樣?！?br>
“好吃好吃！”墨七連忙點頭，“軟糯香甜，甜度剛剛好。”

傅霽川的喉結(jié)微不**地滾動了一下。

墨七渾然不覺，還貼心地說：“四爺，您素來不喜甜食，這梅花糕您肯定不愛吃。溫姑娘應(yīng)該是知道這點，才沒敢送給您。這個……我就不跟您分享了啊?！?br>
傅霽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他悶聲悶氣地丟出一句：

“我最討厭甜食?！?br>
墨七諾諾稱是，將糕點小心收好。

傅霽川端起手邊已經(jīng)微涼的茶，喝了一口，壓下喉間那絲莫名的渴意。

窗外的陽光靜靜流淌，澄園恢復(fù)了慣有的寧靜肅穆。唯有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縷清甜的梅花糕香氣，若有若無，縈繞不散。

——

翌日，傅霽川回府的時間比往常略晚了些。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際，侯府各處漸次亮起燈火。

他沿著熟悉的青石路徑往澄園走，轉(zhuǎn)至岔路口，他又看見了那道身影。

溫以貞。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素面夾襖，同色棉裙，依舊是簡簡單單的裝束，那根銀簪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光。

她手里提著一個竹編食盒，安靜地立在路口一株老槐樹下，垂著頭，姿態(tài)恭順，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傅霽川腳步未停，心中卻掠過一絲波瀾。

動作倒是快。

昨日給墨七送了梅花糕，今日這食盒，是終于想起要“謝”他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什么花樣來。

他維持著一貫的目不斜視，徑直向前走去。只是在經(jīng)過她身側(cè)時，腳步放緩了半分，余光能瞥見她凍得有些發(fā)紅的手指。

她在等。

等他停下？等他問詢？

傅霽川甚至預(yù)想了她可能開口的幾種說辭，以及自己該如何冷淡而不失體面地應(yīng)對或拒絕。

然而，沒有。

直到他幾乎要完全走過她身邊，溫以貞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頭未抬，聲未出，仿佛他只是路過的一陣風(fēng)。

那股預(yù)料之中的“討好”并未到來。

傅霽川腳步一頓。

心頭莫名竄起一絲細(xì)微的的慍意。

這女子，昨日對著墨七笑語嫣然，今日拿著食盒等在這里，卻偏偏對他視若無睹？是在拿喬，還是……根本沒打算找他？

他素來習(xí)慣掌控一切，任何脫離預(yù)期的事情都會引起他的警覺和不悅。

而溫以貞此刻的沉默，無疑是一種微妙而無聲的“脫離”。

他薄唇抿緊，最終沒有停留，徑直走了過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常更冷硬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