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山死的時候，長公主府正在為裴懷瑾慶生。
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年年都有生辰宴。
前院掛滿燈籠，齊國的王孫公子坐了十幾桌。姜長樂是齊帝獨女，年近五十仍眉目明艷。她穿著絳紅宮裝，親手斟下第一杯酒，放在裴懷瑾的牌位前。席間無人敢高聲談笑，連絲竹都挑了裴懷瑾生前喜歡的曲子。
西邊偏院卻沒有掌燈。
宋青山滿頭霜白，身形被多年病痛磨得清瘦。他坐在窗下，一只手按著胸口，另一只手還壓在賬冊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事推門進來，往桌上又放了兩本賬。
“殿下明早要看，今夜得算完。”
宋青山沒有去接。
“府里還有大夫嗎？”
“今日是裴公子的生辰，殿下正忙著宴客。你這點舊病，明日再說也不遲。”
管事說完便走，臨出門時又停了一下。
“殿下還有話，今晚不準出偏院。免得讓人看見，壞了裴公子的生辰宴。”
房門重新關上，前院的樂聲隔著幾重院墻傳來。
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墻角放著一只舊木箱。里面裝著兩身燕國舊衣、一塊裂開的將軍令牌、七封沒有寄出去的家書，還有一只未刻字的小銀鎖。
宋青山低頭看向賬冊。
三十年前，宋青山是燕國鎮北將軍。二十六歲領兵守斷云關，三千騎兵隨他出城，在落雁坡截住齊軍先鋒，將敵軍主將裴懷瑾堵在山口，親手斬下了他的頭顱。
齊軍先鋒大亂，燕軍贏了落雁坡，守住了斷云關。
裴懷瑾是齊國平遠侯府嫡子，也是長公主姜長樂自幼定下的未婚夫。兩人只等邊境戰事結束，便要成婚。
尸首送回齊京后，姜長樂在宮門外跪了一夜。裴懷瑾之父平遠侯隨后**領兵，齊國不斷向北境增兵。
宋青山則帶著邊軍繼續守在斷云關。
這一守便是四個月。糧倉見底，箭矢用盡，最后連守城民夫都拿起了刀。燕京答應的援軍始終沒有出現。
斷云關破后，齊軍一路南下。
御書房里，宋青山跪在地上。
齊國提出三項議和條件。
割讓兩城，歲貢白銀，再將**裴懷瑾的宋青山送入齊國，入贅長公主府。
御書房里，燕國女帝姬明昭親手將他扶起。一身玄色帝袍，眼下因連日戰報泛著青色。
“青山，燕國不能再打了。”
姬明昭看著他。
“朕答應你，等燕國緩過來，一定接你回來。”
“臣領命。”
于是他交出兵符，脫下戰甲，穿上喜服，坐進了前往齊國的馬車。
入長公主府那日，正門緊閉，迎親隊伍只能從側門進入。
姜長樂一身素白坐在堂中，身邊擺著裴懷瑾的牌位。宋青山剛踏進門，一只酒杯便砸碎在腳邊。
“脫下來。”
宋青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喜服，沒有動。
姜長樂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殺了懷瑾，還想做本宮的駙馬？從今日起，你住西院。懷瑾每年忌日，你都去他靈前跪著。”
那晚，他在裴懷瑾的牌位前跪了一夜，第二天雙腿腫得下不了床。
府里的下人克扣飯食，冬日不給炭火。姜長樂知道，卻從不過問。后來，她漸漸將他遺忘在西院，仿佛府里多了一個不必看見的人。
直到齊國西州生亂。
長公主府奉旨督辦軍糧，賬目層層虧空，前線連續三日沒收到一車糧。宋青山接過那堆沒人敢碰的爛賬，三日查清虧空，五日補齊軍需。
叛軍細作混入運糧營時，他替姜長樂擋過一箭。箭從肩后穿出，血染了半身。姜長樂站在帳外看了許久。
“別以為這樣，本宮便會原諒你。”
此后，公主府里的事情越來越多地落到了宋青山手里。她督辦軍糧，他查賬補缺；她受朝臣攻訐，他替她找出賬冊和證。
姜長樂依舊沒有給過他多少好臉色，卻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出府以前，總要問管事一句。
“宋青山可在府里？”
只要聽見一句“在”，她便會安心登車。
后來宋青山才明白，她只是習慣了府里始終有一個人，替她把事情料理妥當。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喝彩。
宋青山扶著桌沿起身，想去墻邊取那件燕國舊衣。剛走兩步，雙腿便失了力氣，整個人跪倒在地，賬冊散了一地。
他的視線越過敞開的木箱，落在那塊裂開的將軍令牌上。令牌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青山。
姬明昭說過，會接他回去。
這一等就是三十年。宋青山靠在冰冷的地面上，緩緩閉上眼睛。
若有來世，他不守那座注定等不到援軍的斷云關，不殺裴懷瑾，也不再替任何人償命。
前院燈火明亮。
偏院無人掌燈。
……
“青山，動手！”
喊殺聲猛地撞入耳中。宋青山睜開眼時，手中長刀已經舉過頭頂。
刀鋒下方，齊國裴氏嫡子、先鋒將領裴懷瑾半跪在泥地里。他不過二十七歲，五官清俊，右肩中箭，手中的銀槍也已經斷成兩截。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周圍全是燕齊兩軍**。戰馬嘶鳴，山坡下的齊軍正拼命向上沖。燕軍堵住兩側山道，將裴懷瑾最后幾十名親兵圍在中央。
“將軍，殺了他！”
副將周驍帶人擋住齊軍。
“裴懷瑾一死，齊軍必亂！”
裴懷瑾抬起頭，臉上盡是血，眼神卻沒有躲閃。
“成王敗寇。給我一個痛快。”
宋青山盯著那張年輕的臉。
落雁坡。
前世就是這一刻。
他的刀落下，裴懷瑾死在這里。齊軍先鋒隨后大亂，燕軍贏下這一戰，卻依舊沒有等來援軍。四個月后斷云關失守，他被燕國送往齊國，從側門進了長公主府。
三十年的光景，在這一瞬間重新壓了回來。
宋青山握刀的手緩緩收緊。
刀鋒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