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死的時候，是以十四阿哥的側福晉身份下葬。
說起來諷刺，她在紫禁城里活了一輩子，愛過別人，也被別人愛過，到頭來嫁的卻是一個她從來沒放在心上的少年。
十四阿哥待她好，她知道，那種好就像冬天的炭火，暖是暖的，卻照不進心里那個最深最冷的角落。
她心里那個角落，住著另一個人。
死前的那些日子，她身子已經徹底垮了。太醫說是陳年舊疾，浣衣局那十年落下的病根，肺里的毛病入了骨，神仙難救。十四阿哥把太醫院的院判一個個拎到她床前，逼著他們開方子，院判們跪了一地，個個面如死灰，誰也不敢說話。
若曦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心疼十四阿哥，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輕聲說：“別為難他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十四阿哥回過頭來看她，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西北打了那么多年仗，刀光劍影里滾過來的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站在她床前，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若曦。”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你還有什么心愿？你說，我替你辦。”
若曦想了想，搖了搖頭。
她沒什么心愿了，這輩子活到這個份上，該經歷的全都經歷了，該看透的也全都看透了。愛過的人不愛她，說愛她的人不過是嘴上說說，什么情啊愛啊，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十四阿哥還握著她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眼淚滴在她手背上，溫熱的，一滴接一滴。她在心里嘆了口氣，對不起啊，十四爺，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吧。
然后意識就沉了下去。
可她并沒有完全消散。
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若曦覺得自己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浮在半空中。她低頭往下看，看見了自己的身子，那個躺在床上的、瘦得脫了相的、已經沒有了呼吸的馬爾泰若曦。
十四阿哥跪在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落下去拍拍他的肩，告訴他別哭了，可她落不下去。
風吹過來，把她越吹越遠。
她飄過了紫禁城的琉璃瓦，飄過了御花園的合歡樹，飄過了她洗了十年衣裳的浣衣局。那些地方還是老樣子，紅墻黃瓦，金碧輝煌，像一座巨大的金絲籠子，關住了她的一生。
最后她飄到了乾清宮。
不對，現在應該叫養心殿了。康熙爺駕崩之后，四阿哥登了基，年號雍正。
若曦飄進殿里的時候，雍正正在批折子，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案上的蠟燭燒了一截又一截，蠟油堆成了小山。他還是老樣子，不要命地熬夜，誰勸都不聽。
若曦浮在半空中看著他，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愛了這個**半輩子，從十幾歲愛到二十幾歲，把最好的年華全搭進去了。如今她死了，他還在批折子，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經走了。
可就在這時候，殿門被推開了，一個太監跌跌撞撞地進來，撲通跪在地上，聲音發抖：“皇……皇上，十四爺府上傳了消息，側福晉馬爾泰氏……歿了。”
雍正的朱筆頓住了。
筆尖停在半空中，一滴朱砂墨落下來，洇在奏折上，像一滴血。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太監開始發抖，然后他放下筆，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
“什么時候的事？”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
“回皇上，就在半個時辰前。”
雍正沒有再說話，他擺了擺手，太監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浮在半空中誰也看不見的若曦。他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亂晃。他站在風口里，背對著殿門，肩膀繃得很緊。
若曦飄到他側面，看見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但比有淚還難看。他的眼眶是紅的，下頜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攥著窗欞的手指節泛白，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若曦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心疼。
是可笑。
真可笑啊，愛新覺羅·胤禛，你現在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若曦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浣衣局那十年里，經常往門口看，想著他的身影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時候她想，他沒來，一定是有很多難處，等他騰出手來，一定會來接她的。
她等了十年，十年里，他跟他的福晉恩愛非常，得到康熙爺的夸獎，寵愛側福晉年氏，他的位置坐穩了，得到了康熙爺的信任，他什么都有了。可她馬爾泰若曦還在浣衣局里洗衣裳，手指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
他說他愛她。
若曦飄在半空中，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她想起了更多的事，那些事像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轉。
胤禛**后，她跪在他面前，問他能不能封她做皇后。他皺了皺眉，說不行，說皇后和他自幼結發為夫妻，早年又失了孩子，自己不能再傷她。
她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問他能不能不再招幸年妃。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臉也冷了下來，說若曦，你不要為難我，年妃是年羹堯的妹妹，我自有我的考量，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下嗎？
體諒，若曦想，她體諒了他半輩子。體諒他有難處，體諒他身不由己，體諒他江山未穩。她把什么都體諒了，誰來體諒她呢？
最讓她覺得惡心的不是這些，最惡心的是后來，雍正不知道從哪里聽說她和八阿哥曾經有過一段過往，他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那個說自己只能給她一顆心的男人，在得知她和另一個男人有過一段情愫過往之后，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
嫌棄。
他在嫌棄她，他嫌她不夠干凈，嫌她不夠純粹，嫌她不是一張白紙。他拿著他那顆“完整的真心”來衡量她，發現她的過去不夠完美之后，便開始拿那種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她。那目光里還摻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仿佛她是一件被人碰過的瓷器，不值錢了。
虛偽，若曦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個站在窗前故作深情的男人，心里只涌上來這兩個字。
虛偽透頂。
他說他只能給她一顆心，給不了她任何東西。可他連那顆心都是打了折扣的，他的心里裝著江山，裝著朝堂，裝著年妃，裝著他的皇位，剩下那一點點邊角料分給她，還要她感恩戴德。
而她呢？她把一整顆心捧到他面前，換來的是他在她和江山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江山，換來的是他嫌她的過去不夠干凈。她搭進去整整十年青春，換來一句“你不要為難我”。
雪花開始從夜空中落下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很快就覆了一層白，月光照在上面，冷清清的。若曦浮在夜風里，看著養心殿的燈火越來越遠，雍正還站在窗前，那個孤單的影子在雪夜里顯得格外落寞。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轉過身，朝那片雪夜深處飄去。身后那個人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后被風雪吞沒了。
不愛了，若曦在心里說，上輩子欠康熙爺的，這輩子還。上輩子最后給我收尸的十四阿哥，這輩子我記他的情。至于你，愛新覺羅·胤禛，我不恨你，也不想再見你了。
若有來生，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