貶謫下界的仙旨降臨時，母親將三十斤重的鎮魂鎖扣在我頸間。

母親背過身，聲音冷硬：

“你根基扎實，貶謫三千里死不了。”

“若璃去下界，活不過三日，你替她去。”

父親將全部護身玉符塞進若璃懷中，只扔給我一枚辟谷丹：

“一路上自己機靈些，別連累了我們若璃。”

姐姐親手在我的貶書上按下魂印，語氣不耐：

“到了下界安分守己，敢逃連累全族，我廢你了。”

那一年，假千金若璃為與天界少主私會，不慎引燃了鎮派靈寶。

全族為了保她，把剛認回不到一個月的我推出去頂罪。

若璃站在白玉階上看著我一身囚服，笑得嫣然：

“姐姐，一路順風呀，下界的云霞可美了。”

我沒有哭鬧，沒有喊冤，而是極其乖巧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女兒明白，定不辱沒門楣。”

他們以為我天生就是個賤骨頭，習慣了被隨意踐踏。

但他們不知道，只要踏入下界界碑，我的神魂便會直接回歸現世。

至于這具肉身，會在漫天濁氣中瞬間碎成靈塵。

而那三十斤鎮魂鎖的束縛和三千里貶途的苦楚，會轉移到他們身上。

……

三個月后，我被押進了距下界界碑五里的黑風驛。

天道那行字懸在眼前。

剩余里程：五里。

三千里路磨爛了七雙云履。

到最后，我腳上的靈力幾乎枯竭，每走一步，經脈便跟著撕裂一寸。

押送我的周執事看了一眼，叫驛卒端來半碗靈米粥。

“喝完歇一夜。下界風口戾氣重，明早再走。”

我剛捧住碗，門外便傳來仙鶴振翅聲。

若璃的管事青蘿帶著兩名仆從進來。她先遞給周執事一只沉甸甸的靈玉匣，笑得腰都彎了。

“宗里惦記大小姐，特意送了盤纏。”

匣中碼著整整齊齊的上品靈石。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喝粥。

青蘿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我面前，語氣比從前在宗里客氣許多。

“宗主親筆寫的。夫人還給大小姐捎了東西。”

我的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離京后的第十九天，我染了濁氣之毒，托驛卒往宗里遞過一封信。

沒求他們翻案，只想要一件御寒的靈裘。

那封信一直沒有回音。

我以為路遠。

后來又替他們想，母親忙著應付靈寶焚毀后的問罪，父親要照看受驚的若璃，姐姐也有差事。他們才認回我一個月，不知道該如何疼我，似乎也不算稀奇。

青蘿遞來的包袱不大，我還是先摸到了一件疊好的靈裘。

心口那點早就凍硬的地方，輕輕松了一下。

我抖開靈裘，里面已經空了，夾層里的火浣絨被人拆得干干凈凈，只剩兩層冰蠶絲布。

青蘿面色不變。

“來的路上，一個仆從凍得厲害。夫人心善，叫他先拆了絨去襯衣。大小姐底子好，再忍五里便到。”

她又展開信。

母親的字秀氣端正，只寫了六行。

要我不得喊冤，不得提若璃，不得攀扯天界少主。

到了下界后安分服役，若璃會按月托人送些靈石。

末尾一句，是讓我顧全宗門名聲。

那匣靈石并不是給我的。

是給押送差役的封口費。

青蘿見我沒說話，伸手翻我的破包袱。

她從里面扯出一條褪色的藍布腰帶，皺眉扔進靈火盆。

“這東西都生虱子了，帶進驛站也不嫌晦氣。”

我撲過去時，火已經舔上布角。

那是我在凡間時親手織的。

回宗門那日，我穿不慣寬袖仙袍，母親嫌我舉止粗野，是這條布腰帶替我束住了腰身。

我想過，若他們不要我，我至少還能帶著一樣屬于自己的東西離開。

靈火炸開一聲輕響，最后一截藍布卷成了灰。

周執事伸手攔住青蘿。

“她只剩這點東西。”

“執事有所不知。”青蘿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二小姐說，大小姐在路上屢次**，還拿若璃的名頭索要仙舟。她手腳不干凈，東西留多了，反倒方便她逃。”

周執事接過信，眉頭慢慢壓下去。

半碗靈米粥被拿走，我的包袱也被徹底翻開。

三塊干糧、一只缺口靈碗，還有我一路寫下的四封家書，全被收進了證物袋。

青蘿往火盆里添了一塊靈炭。

“大小姐，二小姐也是怕你走錯路。”

我撿起灰燼里那枚燒黑的布扣，攥進手心。

“告訴她，我的路只剩五里，不勞她操心。”

青蘿還想說什么，門外忽然有人掀開厚氈。

濁氣灌進來。

姐姐若苒站在門口，肩頭落滿下界霜華，目光先落到我靈力枯竭的經脈上。

她身后的仆從捧著一件嶄新的云錦靈裘。

“若清。”她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叫我，“把這份認罪書簽了，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