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是溫的。
琥珀色的液體盛在粗糙的陶碗里,被一只涂著蔻丹的纖手遞到葉昭面前。牢房里的霉味混著血腥氣,像一層黏膩的膜,貼在她的皮膚上,滲進她的呼吸里。
“阿姐,喝了吧。”葉柔的聲音輕柔得像春日柳絮,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喝了就不疼了。”
葉昭的視線從陶碗上移開,越過葉柔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落在牢門外那道頎長的身影上。謝琰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錦袍纖塵不染,與這污穢的牢獄格格不入。他背對著她,正用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剛才碰觸了什么臟東西。
她的五臟六腑還在抽搐——那是半個時辰前,獄卒用浸了鹽水的皮鞭留下的饋贈。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但比這更痛的,是胸腔里那顆被碾碎的心。
一年前,她還是蘭臺最年輕的令史,雖出身寒門,卻因一手漂亮的文書和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得了御史中丞一句“可堪栽培”的評語。一年前,謝琰還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溫言細語,說等秋闈過后便正式迎她過門,說謝家雖重門第,但他會為她爭一個名分。一年前,葉柔還挽著她的手臂,姐妹情深地替她整理官服,說阿姐是葉家的驕傲。
然后,一切都碎了。
“私通敵國”、“泄露機要”、“盜取官印”……一樁樁罪名像雪片般砸下來,證據確鑿 。從她官服袖中搜出的北燕密信,在她住處床底發現的宮中失竊玉璧,還有“恰好”目睹她與可疑人物密談的“證人”。
她辯駁,她嘶喊,她求謝琰信她。
謝琰只是用那種失望又痛心的眼神看著她,說:“昭兒,我原以為你只是出身低微,沒想到心術也如此不正。交出同黨,或許還能留個全尸。”
全尸。
葉昭的指尖摳進了掌心潰爛的皮肉里,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她看著葉柔手中的毒酒,忽然笑了。笑聲干澀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你們要的,從來就不是什么同黨。”她盯著葉柔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們要的,是我父親在陳郡那三百畝祖田,是我外祖父留下的那批前朝孤本,是謝琰需要一樁‘大義滅親’的功勞去攀附王家,對不對?”
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謝琰擦拭手指的動作停了。
“阿姐在說什么胡話。”葉柔很快恢復了鎮定,將陶碗又往前遞了遞,“快喝了吧,妹妹也是為你好。這‘牽機’之毒發作雖烈,但很快,比凌遲好受多了。”
牽機。服之則全身抽搐,頭足相就,狀如牽機。
葉昭接過陶碗。陶壁粗糙的質感磨著她的指尖,溫熱的液體輕輕晃動。她抬頭,最后看了一眼謝琰的背影。
“謝琰。”她喚他。
那道背影沒有動。
“我以我魂為咒。”葉昭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釘進這污濁的空氣中,“若有來世,必飲爾血,啖爾肉,踏碎謝氏門楣,讓你所求皆空,所愛皆失,永生永世,不得超脫。”
說完,她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是溫的,但下一秒,灼燒感就從胃部炸開,像有人在她體內點燃了一把火。火舌順著血管蔓延,啃噬她的四肢百骸。劇痛排山倒海般涌來,她蜷縮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關節發出咯咯的怪響,頭與腳拼命向中間蜷曲,正是“牽機”之狀。
視線開始模糊。最后的光影里,她看見葉柔退后兩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看見謝琰終于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就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螻蟻。
然后,他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出了牢門。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姑娘?姑娘?”
有聲音在耳邊響起,忽遠忽近。
葉昭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喘息卡在喉嚨里,五臟六腑仿佛還在燃燒,肌肉記憶般抽搐了一下。但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只有一種虛脫后的綿軟。她發現自己正坐著,身下是微微顛簸的硬木板,眼前是晃動的深藍色布簾。
馬車。
她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
窗外有光透進來,是明媚的、帶著暖意的春光。光線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還有……桃花的淡香。
葉昭僵硬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纖細,皮膚是健康的潤白色,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沒有污垢,沒有血跡,更沒有在牢中掙扎時折斷的痕跡。她身上穿著一套半新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細麻,但漿洗得干干凈凈,袖口繡著簡單的纏枝紋——這是她一年前最體面的一身衣裳。
一年前……
“姑娘可是醒了?”車夫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討好的笑意,“方才您像是睡著了,小的沒敢打擾。就快到了,前頭轉過街角就是蘭臺了。”
蘭臺。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狠狠捅進了葉昭混沌的腦海。
無數畫面、聲音、記憶的碎片轟然炸開。牢獄的陰冷,毒酒的灼燒,謝琰漠然的背影,葉柔帶笑的眉眼……還有更早的,那些她曾以為是真的溫情與期許,那些她曾小心翼翼捧著的、關于未來的憧憬。
最后定格在一張黃歷上。
永和三年,三月初七,宜**,出行。
她入職蘭臺的第一天。
“嗬……”一聲急促的抽氣從葉昭喉嚨里溢出,她死死捂住嘴,指甲陷進臉頰的皮肉里,用真實的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時空錯亂感。
不是夢。
牢獄的霉味還在鼻尖縈繞,毒酒燒穿腸胃的痛楚還烙印在靈魂深處,恨意像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但窗外是永和三年的春光,她穿著一年前的舊衣,坐在前往蘭臺的馬車上。
她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的那一天。
“姑娘?”車夫似乎察覺到了車內的異常,試探著又問了一聲。
葉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初春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洛陽城特有的、混雜著塵土、花香和遠處炊煙的氣息。她緩緩吐出那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我沒事。”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恢復了平靜,“方才做了個噩夢。師傅,今日……確實是永和三年三月初七?”
車夫笑了起來:“姑娘這話問的,不是三月初七,還能是哪天?您瞧這滿街的桃花,開得正盛呢,每年也就這時候最好看。您這是頭一回去蘭臺**吧?那可是清貴地方,姑娘好本事!”
清貴地方。
葉昭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繡線。是啊,蘭臺,御史臺下屬的檔案文書機構,掌管天下圖籍秘要,看似清冷無權,卻是無數寒門子弟擠破頭也想鉆進去的跳板。因為這里能接觸到官員的考評檔案,能窺見朝堂風向的蛛絲馬跡,甚至……能不經意間,觸碰到一些不該觸碰的秘密。
前世,她就是懷著這樣的憧憬,踏進了那扇朱紅大門。
然后,一步步走進了別人為她精心編織的羅網。
袖中暗袋空空如也。
前世,她曾在那里藏過一枚小小的私印,也曾藏過謝琰偷偷塞給她的、寫著情詩的花箋。而更久以后,在無數個孤燈長夜里,她會偷偷在廢棄竹簡的背面,用最小的字,記下她所見所聞的那些隱秘。某位大人懼內,某位郎君好男風,**與**看似姻親實則仇*,某位**在城外別院藏了來歷不明的巨額財貨……
那些散碎的、不成體系的記錄,被她自己戲稱為“殘簡”。
那是她用血淚和絕望換來的,關于這座洛陽城、關于那些高高在上者最真實也最骯臟的底牌。
而現在,那卷“殘簡”不在袖中,不在任何竹簡上。
它在她的腦海里。
每一個字,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新寫。
馬車緩緩停下。
“姑娘,蘭臺到了。”車夫撩開車簾。
刺目的陽光涌了進來。葉昭瞇起眼,抬手擋了擋,然后才扶著車轅,慢慢走下馬車。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官署,朱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高懸著“蘭臺”二字的匾額,漆色鮮亮,筆力遒勁。石階兩側立著肅穆的石獅,穿著皂衣的差役守在門旁,眼神平淡地掃過她這個穿著寒酸、孤身前來的女子。
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和舊紙的味道飄出來。
就是這里。
前世,她懷著忐忑與興奮,在這里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才上前叩門。
現在,葉昭只是靜靜地站著,仰頭看著那塊匾額。
春光很好,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遠處街市傳來隱約的喧囂,有小販的叫賣,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轱轆聲,有孩童的嬉笑。一切都鮮活而真實。
但她知道,在這座繁華的洛陽城下,流淌著怎樣污濁的暗河。在那些光鮮的門第背后,隱藏著怎樣齷齪的算計。在那些溫文爾雅的笑容下面,包裹著怎樣惡毒的獠牙。
謝琰,葉柔。
還有那些或許此刻還未曾直接露面,但早已在幕后布局的、真正的執棋者。
恨意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漫過心臟。但這一次,葉昭沒有讓它沖垮理智的堤壩。她反而緩緩地,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獵手踏入獵場前,確認弓弦緊繃、箭鏃鋒利的姿態。
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將那一縷碎發仔細抿到耳后。然后,她垂下眼睫,斂去眸中所有銳利的光,只留下溫順、恭謹,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寒門女子初入貴地的怯懦與期待。
她邁步,踏上石階。
守門的差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樸素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慣常的審視與些許不易察覺的輕慢。葉昭恍若未覺,從懷中取出蓋有吏部印信的文書,雙手遞上,聲音輕柔:“寒門葉氏女昭,奉選為蘭臺令史,今日特來報到。”
差役驗過文書,點了點頭,側身推開一扇側門:“進去吧,直走,找劉令丞。”
“多謝。”葉昭微微頷首,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喧囂的街市截然不同。庭院寬闊,鋪著青磚,打掃得干干凈凈,幾乎能映出人影。兩側是高大的廡廊,廊柱漆成暗紅色,顯得有些肅穆。院子里種著幾株柏樹,蒼翠挺拔。空氣中飄蕩著更濃郁的墨香和舊書卷的氣息,還有一種屬于官署特有的、沉悶而壓抑的安靜。
只有零星幾個穿著青色或綠色官服的低階官吏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里回響。他們瞥見葉昭,眼中大多閃過詫異,但很快便移開目光,各自忙碌。
這就是蘭臺。清冷,枯燥,卻也是無數秘密沉睡的地方。
葉昭按照記憶,沿著廡廊朝深處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的景物。左邊是校書郎們整理編目的值房,右邊是存放普通檔案的庫房,再往前,穿過一道月亮門,才是存放機要卷宗和她們這些令史辦公的內院。
她的心跳,在踏入月亮門的那一刻,微微加快。
不是緊張,而是確認。
內院的格局與前世一般無二。正面是一座三開間的廳堂,是蘭臺令、丞等主官處理公務之所。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廂房,是令史、書吏們日常抄錄、整理卷宗的地方。而在廳堂右側,有一條不起眼的窄廊,通向后面一座獨立的、門窗緊閉的兩層小樓——
蘭臺檔案庫。
那里存放著歷年官員的考評、**記錄,各地呈報的秘要文書,甚至一些不便公開的皇室宗親檔案。是蘭臺真正的核心,也是規矩最嚴、看守最密的地方。前世,她用了足足半年時間,才因一次偶然的機遇,得以進入其中一層,接觸到了部分卷宗。
而就是那些卷宗里的某些信息,后來成了刺向她和她家族的利刃。
葉昭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精準地投向檔案庫角落的方向。那里,靠墻立著一排高大的、深褐色的木架。前世,她曾在那里,找到過一卷關于陳郡田畝**的舊檔,也曾在旁邊的架子上,翻到過記錄某次宮宴與會人員名單的竹簡……
“阿姐!”
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后響起。
葉昭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然后,她緩緩轉過身。
回廊那頭,一個穿著鵝黃春衫、梳著雙環髻的少女,正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官服,笑盈盈地快步走來。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彎彎,頰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一派天真爛漫。
葉柔。
她的好妹妹。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昭簡記》是蕊沐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葉昭謝琰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那杯酒,是溫的。琥珀色的液體盛在粗糙的陶碗里,被一只涂著蔻丹的纖手遞到葉昭面前。牢房里的霉味混著血腥氣,像一層黏膩的膜,貼在她的皮膚上,滲進她的呼吸里。“阿姐,喝了吧。”葉柔的聲音輕柔得像春日柳絮,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喝了就不疼了。”葉昭的視線從陶碗上移開,越過葉柔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落在牢門外那道頎長的身影上。謝琰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錦袍纖塵不染,與這污穢的牢獄格格不入。他背對著她,正用一方素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