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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燈覆雪(沈蘅蕭徹)全本免費在線閱讀_孤燈覆雪最新章節在線閱讀

孤燈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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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孤燈覆雪》,男女主角分別是沈蘅蕭徹,作者“沫與卿”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京城落了三日雪。雪到第三日,天色便不再像天色,四下都是一片發白的死寂。城西的屋檐壓著厚雪,巷子里積水結成薄冰,幾輛運菜的板車從遠處過去,車輪碾開凍泥,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雪下咳嗽。義莊坐落在城墻根下,門前沒有燈。風從破舊的門縫里鉆進來,吹得靈幡輕輕擺動。白幡年久失色,邊緣卷起,像一張張沒有閉上的嘴。沈蘅攏緊袖口,俯身替面前的老婦人合上眼。老婦人是今晨被兒子送來的,窮苦人家,冬日里一場寒熱拖了十...

精彩內容

京城落了三日雪。
雪到第三日,天色便不再像天色,四下都是一片發白的死寂。城西的屋檐壓著厚雪,巷子里積水結成薄冰,幾輛運菜的板車從遠處過去,車輪碾開凍泥,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雪下咳嗽。
義莊坐落在城墻根下,門前沒有燈。
風從破舊的門縫里鉆進來,吹得靈幡輕輕擺動。白幡年久失色,邊緣卷起,像一張張沒有閉上的嘴。
沈蘅攏緊袖口,俯身替面前的老婦人合上眼。
老婦人是今晨被兒子送來的,窮苦人家,冬日里一場寒熱拖了十余日,沒熬過去。她兒子跪在旁邊,鼻頭凍得通紅,手里攥著兩枚銅錢,反復問她,母親是不是走得很疼。
沈蘅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摸了摸老婦人的腕骨,又掀開眼皮看了一眼,才將白布慢慢覆回去。
“睡過去的?!彼f,“沒受什么罪?!?br>那男人的肩膀塌下來,低頭在地上磕了個頭。
“阿蘅姑娘,我家實在……”
“銅錢收著?!鄙蜣看驍嗨?,聲音不高,“給老人家買口薄棺。城北棺材鋪的周掌柜欠我一個人情,你報我的名,他不會多要價?!?br>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只重重磕了三個頭,抱起母親的尸身出去了。
門開又合,風雪卷進半尺,旋即被隔在外頭。
義莊里只剩那盞豆大的油燈,燈芯浸得太久,火焰細而黃,映得墻上停放尸身的木架影影綽綽。沈蘅坐回案邊,低頭洗手。
水盆里的水早已冷透。
她的手很白,指節卻有常年浸藥留下的淡淡黃痕。左腕內側,有一道淺白色的疤,約莫兩寸長,像一條被雪埋住的小蛇。她洗得很慢,直到水面再沒有血絲,才從架上取下一塊干布擦手。
“阿蘅姑娘。”
義莊的看門老人趙伯縮著脖子,從后門探進來。
“又怎么了?”
“巡城司的人送了具尸首。”趙伯往外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是凍死的,可他們那架勢,倒像是抬了個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你若不想惹麻煩,俺也去回了他們?”
沈蘅抬起眼。
她在這義莊待了三年,見慣了橫死之人,也見慣了活人比死人更難纏。巡城司的人向來不愛往此處送**,他們有自己的仵作房。既送來了,便不是尋常案子。
可麻煩有時也意味著路。
她從藥箱里取出一雙薄皮手套,戴上。
“叫他們抬進來?!?br>趙伯嘆了口氣,去開門。
沒一會兒,風雪里便進來四個披甲兵卒,抬著一張窄木板。木板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罩著一領半舊的青灰斗篷,斗篷下擺已經濕透,結了一層薄冰。
跟在后頭的校尉約莫三十來歲,眉骨很高,臉上有一道橫貫鼻梁的舊疤。他摘下斗笠,抖落雪水,打量沈蘅一眼。
“你便是阿蘅?”
“是?!?br>“會驗尸?”
“會一點?!?br>校尉嗤笑了一聲:“城西的人都說,死人到你手里,比活人還會說話。”
沈蘅將斗篷掀開一角,沒理會他。
女子面色青白,眉睫間凝著細霜,乍一看確像是活活凍死的。只是她的衣裳雖舊,料子卻是上好的宮緞,腰間沒有尋常女子常佩的香囊、針線袋,只有一枚已經被人扯斷的絲絳。
“何處發現的?”沈蘅問。
“朱雀街東口的溝渠里?!?br>“何時?”
“卯時?!?br>“發現時可有旁人?”
“天沒亮,掃街的老頭先瞧見。人已經硬了。”
沈蘅伸手碰了碰**的耳垂和指尖,又掀起她的眼皮。女子眼白邊緣泛著極淡的烏紫色,瞳孔渾濁,嘴唇卻不似凍死者那般干裂。
她停了片刻。
校尉不耐煩道:“如何?”
“不是凍死?!?br>“什么?”
“凍死的人,皮膚會有凍傷斑,手足末端發紅發黑;她沒有。她是死后才被扔進雪里的?!鄙蜣恐讣饴湓谂酉骂M,“她死前呼吸艱難,喉中有血點,指甲發紫。像是中毒?!?br>校尉的臉色沉下來。
“能驗出什么毒么?”
“現在不能。”
“為何不能?”
“因為死人不會把藥方含在嘴里等我看?!鄙蜣刻а?,語氣平靜,“得剖驗。”
校尉皺眉。
大雍雖不禁驗尸,可京中人最忌死后開膛破腹,尤其女子。眼前這具**來歷不明,若驗錯一步,誰也擔不起。
“她身上可有憑證?”沈蘅問。
校尉搖頭:“沒有。只在她衣襟里摸出半截絹帕,上頭繡著幾枝玉蘭,沒落款。”
沈蘅將絹帕接過來。
帕子邊緣細密,針腳不像民間繡**路數,倒像宮中尚衣局的手藝。她將帕子湊近燈火,聞到一絲極淡的香氣。
不是普通熏香。
是沉水香里摻了安神草,又用龍腦壓住了苦味。此香貴重,民間少見,常用在深宮內苑。
她的指尖微微一涼。
十年前,沈府的藥房里也常有這樣的香氣。
那時她尚未及笄,父親沈衡每逢入宮歸來,衣上總沾著淡淡的沉水香。他是太醫院院判,常年替先帝診脈,宮里的人見他,皆要恭恭敬敬喚一聲“沈大人”。
后來,沈家門前的沉水香,被血腥味蓋住了。
“阿蘅姑娘?”校尉見她失神,又喚了一聲。
沈蘅將帕子放下。
“把人搬到里間去。我要驗?!?br>“你當真有把握?”
“沒有。”她道,“可若不驗,她就只能一直做個凍死的無名人。”
校尉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幾分畏懼??缮蜣可裆孟翊巴獾难?,既沒有逞強,也沒有退縮。
最終,他擺了擺手。
“照她說的辦?!?br>尸身被抬進里間。
趙伯替她燒了熱水,又從柜子里取出白布。沈蘅挽起袖子,以烈酒凈了刀,先從女子口鼻開始查驗。
死者牙縫間有極細的黑色粉末,舌根泛紫,咽喉內壁有針尖大小的紅點。她用銀針探過,又取少量粉末投入清水。水色起初無異,過了片刻,水面浮出一層淡淡的油花,帶著近乎甜膩的異香。
沈蘅的眉心慢慢蹙起。
“是什么?”校尉站在門口,忍不住問。
“像烏頭一類的毒?!彼D了頓,“但不全是?!?br>她繼續往下驗。
**腹部微脹,胃中殘留的湯藥尚未消化。沈蘅取出少量,置于瓷碟中,又用藥粉試探。瓷碟邊緣漸漸泛出灰黑色。
這毒發得慢,不足以在一時半刻要人性命。服下后,人會先困乏、胸悶、四肢發冷,待到臟腑衰竭,便像尋常病亡。若劑量加重,才會在短時間內讓人窒息而死。
是有人怕她活著說話。
也有人不愿她死得太顯眼。
“如何?”校尉又問。
沈蘅收回手:“她死于毒殺。兇手應該很熟悉藥性,知道怎樣讓她看起來像是病重凍死?!?br>校尉的舊疤抽了一下。
“**得出身份?”
“暫時不能?!鄙蜣空f,“不過她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她解開死者衣袖,想看看是否有其他痕跡。
女子手腕露出來的一瞬,沈蘅的呼吸忽然停住。
那腕骨纖細,皮膚本該白凈,卻有一道彎月形的燙傷,舊痕疊著新疤,邊緣泛紅,像是什么灼熱的銅器曾長久壓在上頭。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半晌沒有落下。
校尉見狀,往前一步:“怎么了?”
沈蘅沒有立刻回答。
義莊的燈火忽然晃了一下,墻上人影被拉得極長。她眼前卻不再是這具年輕的女尸,而是一間幽暗冰冷的屋子。
十年前,她隨父親進過一次宮。
那時先帝已病了許久,太醫院人人自危。父親不許她亂走,叫她在偏殿等著。她年少好奇,趁宮人不注意,沿著長廊走到一扇半開的門前。
門內沒有人說話,只有銅架上懸著一盞極亮的燈。
燈名照骨。
那燈罩以薄銅打制,燈焰用特殊的油脂養著,火光透過琉璃,能照見皮肉下極淺的瘀傷與骨痕。宮中驗尸、審訊、辨毒,常用此燈。
她曾看見一個宮女跪在燈下,手腕被銅架燙得通紅。有人問她,藥渣究竟是誰倒的。宮女哭得厲害,答不出話。
后來父親發現她,臉色從未有過地難看,幾乎是拽著她離開。
回府后,他將那日穿的衣裳盡數燒掉,連她發上的珠花也沒留下。
他只說了一句:“阿蘅,以后見著宮里的燈,躲遠些。”
而今十年過去,那盞燈沒有熄滅。
它落在一具無名女尸的腕上,燒出一彎不會說話的月亮。
“這是宮里的傷?!鄙蜣拷K于開口。
校尉面色一變:“你確定?”
“照骨燈的銅架有三處彎鉤,只有最下方那一鉤會留下這樣的痕。”她抬眼,“普通烙鐵不會留下這個形狀?!?br>屋內霎時靜下來。
連趙伯添柴的動作都停住了。
校尉沉著臉,似乎在權衡什么。他伸手按住腰間刀柄,聲音壓低:“阿蘅姑娘,今日驗尸之事,除了在場幾人,不可再對旁人提起。”
“我若不答應呢?”
“那便不是你答不答應的事了。”
沈蘅看著他。
這人說話并不客氣,卻也不全是威嚇。他的眼里有一絲很快掠過的惶恐,像他也清楚,**一旦與宮中牽扯,最先被滅口的,往往是看得太清楚的人。
她垂下眼,繼續替死者整理衣襟。
“我只是個驗尸的。死人身上有什么,我便說什么。至于活人想聽什么,不歸我管。”
校尉一時無話。
片刻后,他轉身出了門。
沈蘅聽見他在外頭低聲吩咐人:“去稟王府??臁!?br>王府。
這兩個字落進耳中,像冰**進心口。
她握著死者的手腕,指腹被那道舊燙傷硌得發疼。十年前,沈家獲罪后,京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父親被押走前,曾有人說,案子是攝政王親自審過的。
那時的蕭徹還不是攝政王。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異母弟,是從北境戰場歸來的年輕將軍,披黑甲,佩長刀,鐵血冷面。沈府**封那夜,雪也下得這樣大。
她躲在后院枯井里,井口只遮著半塊木板。外頭兵甲來去,雪水混著泥漿不斷從井沿落下。她聽見母親喊她的名字,聽見兄長被人拖走時撞翻藥架,聽見父親的聲音隔著紛亂人聲傳來。
父親說:“沈衡無罪!我要面見陛下!”
無人回答。
后來,馬蹄停在井旁。
有人從木板縫隙間俯身看了一眼。那張臉很年輕,眉目卻冷得像覆在甲胄上的霜。他右手掌心有一道新傷,血從護腕下浸出來。
有人在他身后稟報:“王爺,沈氏諸人已盡數押出。此宅如何處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會被井里的冷水淹死。
最后,那人說:“封門。按律?!?br>那聲音并不高,卻比風雪更冷。
十年里,沈蘅時常會想,若那夜他說的是別的話,自己這一生會不會不同。
哪怕只是一句“再查”。
哪怕只是一句“留人”。
可他什么都沒有說。
義莊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趙伯慌慌張張跑進來:“阿蘅姑娘,來了好多兵!”
沈蘅回過神,將死者的手腕重新蓋好。
門外風雪更大,一隊黑甲侍衛停在義莊前。為首的人披著玄色大氅,腰間懸劍,靴底踏雪無聲。他沒有進門,只朝那校尉出示了一塊烏金令牌。
校尉立刻單膝跪下。
“卑職見過王府統領?!?br>那統領看了眼里間,語氣冷硬:“尸身與驗尸之人,一并帶走。”
趙伯臉色都白了:“官爺,這尸首倒也罷了,阿蘅姑娘不過是個行醫的姑娘家……”
統領沒有看他。
“王爺有令?!?br>沈蘅摘下手套,慢慢疊好,放入藥箱。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刻。
照骨燈的痕跡一旦現世,背后牽出的絕不會是一樁尋常命案。她可以逃。城西巷陌復雜,她熟悉每一條暗道;若現在翻過義莊后墻,未必不能甩開這些人。
可逃了以后呢?
她會繼續在這座城的陰影里活著,替無錢的人開藥,替無名的人驗尸,一日日看著仇恨沉進骨頭里。父親的案子不會有人重審,母親流放路上留下的白骨不會有人收殮,兄長的生死仍無人知曉。
而那座王府里,或許藏著她十年來唯一想要的答案。
“我隨你們去。”沈蘅說。
趙伯急道:“姑娘!”
“趙伯。”她背起藥箱,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老婦人的棺木,你替我再添二十文。賬記在我這兒。”
趙伯張著嘴,眼眶忽然紅了。
沈蘅沒有再說什么,踏出義莊。
雪落在她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黑甲侍衛將她和尸身分別送上馬車,車簾落下時,外頭的風雪、破幡和趙伯蒼老的身影,全被隔絕在外。
車內很冷。
尸身橫在一側,青灰色斗篷下露出半截手指。沈蘅坐在另一邊,手里攥著那方繡玉蘭的帕子。
馬車行了很久。
穿過朱雀大街時,車輪聲漸漸被人聲淹沒;再往東,四下卻安靜下來。隔著車簾,她聞見淡淡的松柏香,路也變得平整。那是權貴聚居之地,連雪都比城西干凈。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
有人掀開簾子。
“姑娘,請?!?br>沈蘅下車,抬眼便看見一座深闊的府邸。
門前兩尊石獸覆滿白雪,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烏木金字的匾額。
攝政王府。
她站在門前,指尖一點點收緊。
十年前的那個人,如今住在這里。
“阿蘅姑娘?”侍衛催促。
沈蘅抬步跨過門檻。
門檻很高,她險些被裙擺絆住。身后有人伸手似要扶她,她卻自己穩住了身子。她不喜歡旁人碰她,尤其不喜歡這里的人。
王府比她想象中更靜。
廊下懸著幾盞琉璃燈,燈火映在雪地上,像凝住的水。府中下人來去都低著頭,連腳步也放得極輕。一路穿過兩重院門,沈蘅發現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暗衛守著,明處是防衛,暗處卻像一道道無聲的囚欄。
她被帶進一間暖閣。
暖閣中央立著一道十二扇紫檀屏風,屏上繪的是北境雪原。群山沉在暮色里,孤雁掠過冰河,天地之間只余一片蒼茫。
屏風后有人。
看不見身影,只能看見一截玄色衣擺,和案上一盞燃著的燈。
“尸身安置在何處?”屏風后的人開口。
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喜怒。
沈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忘記那個聲音??稍瓉碛行〇|西并不會忘,只是埋得太深。它們平日安靜地蟄伏在血肉里,一旦被喚醒,便會連同舊日的雪、舊日的哭喊、舊日井壁上滑落的冰水,一齊涌上來。
“在外院。”她答。
“你驗出了什么?”
“死者為女子,二十歲上下,死于毒殺。死后被拋入雪中,偽作凍死。”
“什么毒?”
“尚未完全驗明?!?br>屏風后靜了靜。
“尚未驗明,便敢斷言毒殺?”
“尸身不會作偽?!鄙蜣康?,“人會?!?br>那人似乎輕輕敲了一下案面。
“繼續說?!?br>沈蘅看向屏風。
她知道只要繞過去,便能看見他??伤龥]有動。隔著這層繪滿雪原的屏風,她反倒覺得安全些。
“死者衣料來自宮中,手腕有照骨燈燙痕。她生前應當受過審訊,或曾在宮中驗尸之處停留?!?br>這一次,屏風后的人很久沒有說話。
暖閣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細響。
片刻,外頭有人低聲道:“王爺,大理寺的人已在路上?!?br>“攔在外院?!逼溜L后的人說。
“是?!?br>沈蘅的目光落在屏風下方。
那里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食指輕輕壓在案卷上。掌心向上時,能看見一道深長的舊傷,從虎口斜斜劃向腕骨,像一道已經凝固多年的血痕。
沈蘅盯著那道疤,呼吸一點點發緊。
是他。
雪夜里站在沈府井邊的人。
她記得那只手。那時它握著一卷文書,傷口還新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流。后來那只手接過了“沈氏滿門,依律處置”的呈報。
如今十年過去,傷疤還在。
而她也還在。
“醫女。”
他忽然喚她。
沈蘅抬眸。
“抬起手?!?br>她沒有動。
“王爺在問你話?!币慌缘氖绦l冷聲提醒。
沈蘅這才慢慢抬起左手。
袖口滑下去,露出那道腕間的舊疤。
屏風后的人似乎僵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得若非沈蘅一直盯著,幾乎察覺不到??砂干系臒艋鸷鋈惠p顫,映在屏風上的影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見了。
他認得這道疤。
沈蘅心中升起一個荒謬而冰冷的念頭。
那夜在沈府后院,除了她之外,原來還有人記得她曾活著。
“何時留下的?”蕭徹問。
他的語氣仍然平穩,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沈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幼時頑皮,被藥爐燙的?!?br>“藥爐?”
“是?!?br>“哪一家的藥爐?”
她抬起頭,望向屏風上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淡淡道:“窮人家的藥爐都差不多?;鹛佁f,燙一下,便留一輩子?!?br>暖閣里無人出聲。
許久,蕭徹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蘅?!?br>“姓什么?”
“草民無姓?!?br>這不是實話。
她曾有姓。沈家的“沈”,寫在太醫院的名冊上,寫在父親的藥方末尾,寫在母親替她縫的香囊內襯上,也寫在那封將一家人打入泥里的罪狀上。
如今那姓像一塊燒紅的鐵,藏在她胸口。誰若來碰,她便要先被燙傷。
蕭徹沒有追問。
“阿蘅?!彼盍艘槐?。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出來,竟比風雪還輕。
沈蘅垂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刺進掌心。
她不該讓他這樣叫。
仿佛十年前那場大雪從未落下,仿佛沈府門上的封條不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仿佛父親不曾死在流放路上,母親不曾病死荒野,兄長不曾下落不明。
可她更不能失態。
她只是一個無姓的醫女。
一個為了診金替死人開口的人。
“王爺若無別的吩咐,民女還要再驗尸。”她說。
屏風后的人沉默片刻。
“從今日起,你住在王府。”
沈蘅猛地抬頭。
“王爺?”
“查明死者身份與死因之前,不得離府?!彼f,“王府會給你足夠的藥材、人手和診金?!?br>“若我不愿呢?”
“你會愿意?!?br>他的聲音沒有半分威脅,卻比威脅更令人難以反駁。
沈蘅望著那道屏風,胸中涌起一陣尖銳的譏諷。
十年前,他一句“按律”,便斷了沈家滿門的生路。
十年后,他一句“不得離府”,又要將她困在這里。
權勢之人從不問旁人愿不愿意。他們只需開口,便有人替他們關門、上鎖、收走一切退路。
“診金多少?”她問。
屏風后的人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你想要多少?”
“查一樁宮中命案,恐怕不是幾兩銀子能買下的?!?br>“那便開價。”
沈蘅緩緩道:“我要一千兩?!?br>一旁侍衛倒吸了一口氣。
城西一座小院不過幾十兩銀子,一千兩,足夠一家人富足地活上數十年。尋常醫者聽到這個數,已足以跪地謝恩。
可沈蘅說得平靜,仿佛只是報出一味尋常藥材的價錢。
蕭徹沒有立刻答。
“你要這些銀子做什么?”
“替死人買棺,替活人買路。”她道,“王爺既請我開口,總要付得起價?!?br>屏風后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不是譏笑,也不像愉悅,更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疲憊里,忽然被什么舊事刺了一下。
“好。”他說,“一千兩?!?br>“先付一半?!?br>“可以?!?br>“還有,”沈蘅道,“驗尸時,除了我,不許任何人碰尸身。我要查死者隨身之物,也要查她被發現處附近的溝渠。若有人阻攔,便請王爺自己去解釋?!?br>“準?!?br>“若我驗出不該驗出的東西呢?”
暖閣里的火盆噼啪響了一聲。
屏風后的影子沒有動。
“你只管驗。”蕭徹說,“剩下的,本王來擔?!?br>沈蘅幾乎想笑。
這句話來得太遲了。
遲了十年,遲到沈家滿門散盡,遲到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擔什么??刹恢獮楹?,她聽見這句話時,心里竟沒有痛快,只有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像傷口結了痂,又被人不輕不重地揭開。
她俯身行禮。
“民女領命?!?br>轉身時,屏風后的人忽然又道:“阿蘅?!?br>她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王府夜深,雪路難行。”他頓了頓,“不要亂走。”
沈蘅望著門外漫天白雪,淡淡道:“王爺放心。我從不在不該走的地方走錯路?!?br>她出了暖閣。
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溫暖,也隔絕了那道她恨了十年的聲音。
侍衛領她往偏院去。一路上,雪已經小了些,廊下燈火映得積雪泛黃。沈蘅默默記下經過的院門、石階、守衛的位置,連墻角一株枯梅生在何處也沒有放過。
她不是來做客的。
她是被困進了虎穴。
可虎穴之中,也許有她要找的骨頭。
偏院不大,卻收拾得極干凈。屋中炭火正旺,桌上已擺了熱茶和新衣。沈蘅沒有碰,只先檢查窗欞與門閂,又將藥箱放在床邊。
侍衛在門外道:“姑娘可還有吩咐?”
“尸身何時送來?”
“王爺命人安置在西側驗房。明日一早,供姑娘查驗?!?br>“我要今晚驗?!?br>外頭靜了一靜。
“夜已深?!?br>“死人不怕夜深。”沈蘅說,“活人才怕。”
侍衛似乎去請示了。不多時,門外傳來回話:“王爺準了?!?br>沈蘅提起藥箱,披上斗篷。
西側驗房比義莊明亮許多,墻上掛著數盞燈,案臺用的是整塊青石,冷得像冰。那具女尸已被重新安置,身上的雪水擦凈,躺在白布之間,竟顯出一點生前的清秀。
沈蘅點燃一盞小燈,將火光湊近死者口鼻。
她重新查驗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發絲。死者頸后有一道被衣領遮住的細小**,**周圍發青;右手指腹有墨跡,像生前曾匆忙寫過什么;她的衣襟內側還縫著一小塊硬物。
沈蘅用小刀挑開線腳。
里面藏著一枚薄如蟬翼的紙片。
紙片被血水浸過,又被人用力揉皺,幾乎散開。她小心翼翼地攤平,放在燈火下烘干。
紙上似乎原本寫著一行字。
大半已經被吞咽時的唾液浸壞,只余一個殘缺的筆畫。
沈蘅將紙片貼近燈焰,瞇起眼辨認。
那是一個“沈”字。
***還在,右側只剩半截。
她的手忽然一抖。
燈焰被氣息吹得偏向一邊,紙片邊緣險些燃起來。沈蘅忙將它移開,心口卻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死者臨死前,為何要吞下寫著“沈”的紙?
她寫的是誰?
是沈衡,是沈家,還是她這個本該死在十年前的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重,卻穩得讓人無法忽視。
沈蘅迅速將紙片收入袖中,回頭時,驗房的門已經被人推開。
風雪從門縫里涌入,吹得滿室燈火搖晃。
蕭徹站在門外,沒有披大氅,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十年歲月將他眉目磨得愈發深沉,肩背卻仍如雪夜中那柄出鞘的刀,冷硬而挺直。
他隔著一室燈火看著她。
沈蘅也看著他。
他們之間橫著一具無名女尸,橫著十年的雪,橫著一座早已坍塌的沈府。
良久,蕭徹的目光落在她來不及收回的手上。
“驗出什么了?”他問。
沈蘅慢慢合攏五指,將那片紙攥在掌心。
“還沒有?!?br>蕭徹沒有再問。
可沈蘅知道,從這一夜起,死人要說的話,終于有人開始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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