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一個踉蹌的身影撞了過來，絆倒在年輕人的腳邊。同行的鏢師面無血色，嘴里反復念叨著“法……法術”。
年輕人沒理會他。單手握刀，指節發白，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黑袍男子。
那鏢師順著年輕人的目光望去，瞅見那黑袍男子指尖再度凝聚的火星，“啊”的一聲尖叫，東倒西歪爬起來欲逃跑。
見前面動靜，年輕人眉頭緊擰，左手虛握在腰間，右手略微顫抖著將刀橫在身前，雙腿微沉，扎下馬步，腳下暗自發力，隨時準備撤開。
還沒等年輕人動作發動，一道火球攜帶著灼熱的氣浪，擦著發絲從其耳邊呼嘯掠過。
只聽一道凄慘的叫聲從身后傳來，衣衫好像也被濺上了什么。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年輕人雙眼瞪大，額頭直冒冷汗，火光將他的臉色映得稍微有點血色，血腥氣直飄鼻間，耳朵發鳴，只聽見夾雜著慘叫的“嗡嗡”聲。
片刻后，年輕人回過神來，周圍拂過陣陣冷風，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對上黑袍人戲謔的目光，年輕人再也忍不住，朝著不遠處的馬車，嘶聲力竭地吼道：“還不出手！人都快死光了！”
喊完之后，馬車紋絲不動。年輕人的心如墜冰窖，黑袍修士的笑容卻越來越大，抬手便釋放法術。
火球在陸尋眼里急劇放大，滾燙的氣浪已經率先撲面而來。
......
年輕人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是土坯房木梁燒塌的味道，混著干草和舊木料，濃烈得嗆鼻。
一名男人用一塊粗布包著米糊，塞在了自己嘴里。粗糙的手掌將他塞進米缸，將一張寫著陸尋的紙條放入襁褓之中。
缸蓋合上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個男人轉身的背影。
蓋子的縫隙里透進火光，慘叫聲也不時傳入耳中。小手向上伸去，不斷撲騰，卻是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缸蓋被掀開，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探了過來，從襁褓中摸出紙條，只聽到一聲模糊的聲音。
“陸尋。”
五歲。
陸尋在醫館整理著草藥時，偷偷望向老頭陸微之。老頭坐在搖椅上神神叨叨，一直盯著名為《杏林雜錄》的書自言自語。
看了半天，陸尋走過來，睜著大眼睛，望著老頭道：“爺爺，你在看什么，我也想看。”
老頭露出半邊頭瞟了一眼，伸出一只手，不耐煩打發著陸尋：“去去去，小孩子看什么看。”
老頭望向沒整理完的草藥：“草藥還有這么多沒整理完，趕緊的。”
小臉生氣，不情愿的返回繼續整理。
七歲，陸尋頂著鼻青臉腫，氣鼓鼓地沖進醫館，走到老頭身邊。
陸微之正在搗藥，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搗：“又打架了？”
“他們三個人！”陸尋攥著拳頭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三個人打我一個！”
“贏了輸了？”
陸尋不說話。
陸微之“嗯”了一聲，把搗好的藥泥抹在一塊粗布上，遞給他：“自己敷。”
接過藥布，陸尋沒有敷。站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爺爺，我想學武功。”
“習武？”陸微之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站起身：“想干嘛？打回去？”
陸尋倔強地抬起頭，望著陸微之：“哼，我就是要打回去，誰叫他們欺負我。”
陸微之沒說話，就這樣看著陸尋。停頓了一會兒后，陸尋再次開口，不過此時明顯冷靜了許多：“如果我習了武，以后就能保護爺爺了。”
聽到陸尋的話，陸微之笑得捶胸頓足，引得陸尋小臉通紅，而后便聽到“你小子，好！”
陸微之抬手，粗糙的手掌按在陸尋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九歲，清遠武館的后院里，一個半大的少年正蹲在柴堆旁劈柴。
他劈柴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粗大的木柴在他手中的斧頭下裂成兩半，發出干脆的響聲。
前院傳來練功的呼喝聲。
陸尋抬起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目光穿過院門，落在那些扎馬步的少年身上。
馬步要蹲多深，呼吸要怎么調，出拳的時候腰要怎么擰。這些，沒有人教他。
但他可以看。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摸黑來到后院，借著月光，一遍一遍模仿白天看到的動作。
打樹樁，打墻壁，揮木棍。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變成一層硬硬的繭子。
有一回，教頭和武館主人站在廊下說話。陸尋剛好在旁邊的角落搬柴。
“這批學徒里，有沒有好苗子？”
“姓趙的那個不錯，筋骨結實，人也機靈。好好練上幾年，能成一把好手。”
教頭頓了一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陸尋。
“那個打雜的小子……倒是有股子韌勁。可惜，資質平平無奇。晚入門不說，也沒人正經指點，全憑自己瞎琢磨，能練出什么名堂來？”
陸尋的斧頭停了一瞬，然后繼續劈柴，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他練功到天亮。
十一歲，一天晚上，陸尋和往常一樣，趁著月光來到練武場地練習。
施展起流風步，身形快速躍起，踏過屋檐，腳步輕得沒有驚起一片瓦片。
訓練一會兒落地，開始打起碎碑拳，一拳一勢出手，空氣中傳來一聲悶響。引得陰影里的教頭連連稱贊，忘記了自己是回來拿東西。
整套打完后，陸尋擦了擦汗，回到房間休息。
教頭身形緩緩走出，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青石板上多出的一道細小裂紋。
蹲下來，手指摸過那道裂紋，沉默了片刻。
第二天，陸尋按部就班地拿起斧頭劈柴時，身后一道陰影逐漸拉長。
“昨晚那套碎碑拳，誰教你的？”
聞言，陸尋手里的動作一頓，放下斧頭拱手道：“教頭說笑了，我只是一個打雜的，怎么會學到那套拳法呢？”
教頭笑了笑，拍了拍陸尋肩膀：“明早不用來柴房了。卯時到前院，跟他們一起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