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舊事------------------------------------------,占地兩百余畝,光從山腳開到正門,便要拐上十八道彎。,秋天的時候葉子黃透了,風一吹滿地碎金,不知多少文人墨客想進門看一眼,都被門房客客氣氣地擋了回去。,祖上出過將軍,也出過大學士,后來又有人在亂世里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商家的規矩多,但有一條是明文寫在族譜扉頁上的——"重女輕男"。,膝下七個兒子沒一個活過三十歲,反倒是一個庶出的女兒帶著族中婦孺避過戰亂,保住了商家根脈。,商家每一代都盼著生女兒,可偏偏陽盛陰衰,一代代男丁往下傳,到后來幾百年里出過的大小姐,兩只手都數得過來。,年輕時沉穩持重,接手家業四十年,把商家的產業從南城一路鋪到了海外。,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商致戎,二兒子商致甫,三兒子商致邢。。,像極了他爺爺年輕時候,十八歲就進了部隊,一路摸爬滾打,后來娶了個軍醫做老婆,生了個兒子叫商破軍,從小跟著他在軍營里長大。,愛琢磨人心,走了仕途,娶了同僚的妹妹,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取名商洋和商海,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頗有乃父之風。,也是最讓商烈省心的一個。,十六歲就開始跟著父親打理生意,二十歲已經能獨當一面,二十二歲那年,商烈基本把商家的商業版圖全交到了他手上。,各個出息,商烈面上不說什么,心里是滿意的。,他心里那根"想要個孫女"的弦,始終沒松過。
老大生的是兒子,老二生的還是兒子,商烈嘴上說著"男孩也好,男孩頂事",可每次看著兒媳婦的肚子隆起又癟下去,他心里那股子勁兒就跟著起起落落。
方家老**看得明白,有一天晚上悄悄跟他說:"你要是真想要孫女,不如去求求三兒媳婦。"
商烈端著茶杯愣了三秒,第二天就把商致邢叫到書房,語重心長地說:"老三啊,你大哥二哥都生兒子了,你看著辦吧。"
商致邢那時候二十三歲,還沒結婚,被親爹這句話堵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商致邢年輕的時候,是南城出了名的冷面貴公子。
他個子高,眉眼生得周正,笑起來的時候溫文爾雅,不笑的時候便自帶三分拒人千里的疏離。
商家的生意場上沒人敢小瞧他,二十三歲那年他一個人飛去歐洲談了一筆過億的**案,談完回來的時候,對面公司的老總親自送到機場,握著商致邢的手說"后生可畏"。
商致邢面上淡淡地回了一句"承讓",轉過身進了登機口之后,嘴角才翹起來那么一點點。
他這人不愛跟人熱絡,也沒耐心應付那些世家小姐們的殷勤。
有一回商烈安排他跟一個老友的女兒吃飯,他坐在餐廳里禮貌地聊了四十分鐘,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我還有個會要開",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家小姐回去哭了一晚上,商烈氣得拿拐杖敲了商致邢的后背,商致邢面不改色:"爸,我不喜歡她。"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商致邢想了想,說:"看緣分。"
商烈差點把拐杖扔他臉上。
緣分這東西,來的時候擋都擋不住。
那年秋天,南城最大的拍賣行辦了一場秋拍,壓軸拍品是一幅明代唐寅的山水立軸。
商烈喜歡古畫,尤其偏愛明四家的東西,這幅畫他盯了半年,托人打聽了好幾次,拍賣行那邊給了準話,說東西一定會留到秋拍上,到時候請商家老爺子親自來掌眼。
商致邢本來不想去的,他那天有個跨國會議要開,商烈一個電話打過來:"去幫我看看那幅畫,別被人搶了。"
商致邢只好把會議推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去了拍賣行。
他到的時候拍賣會已經開始了,**經理認得他,恭恭敬敬地把他領到了二樓包廂里。
商致邢坐下之后,才發現隔壁包廂的簾子半開著,隱約能看到里面坐著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姑娘。
那姑娘側對著他,只能看見半邊臉,但就是那半邊臉,讓商致邢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白家是南城出了名的書香世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大學問人,白枝是白家最小的女兒,上面兩個哥哥都在大學里教書,她從小跟著父親學書畫鑒賞,一雙眼睛毒得很。
那天拍賣會上她坐在隔壁包廂里,其實也是沖著那幅唐寅來的。
她父親白老爺子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念叨了好幾次,說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收全明四家的畫。
白枝記在心里,四處打聽了半年,終于聽說這幅唐寅的山水要上秋拍,她把存了好幾年的私房錢全取了出來,又跟兩個哥哥湊了一些,打算無論如何也要把畫拍下來。
拍賣師喊到那幅畫的時候,白枝舉了三次牌,對面包廂也舉了三次。
價格一路往上飆,飆到白枝手心都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又舉了一次。
隔壁包廂停了片刻,然后放下牌子,沒再跟。
白枝愣了一下,轉身去看隔壁包廂的方向——簾子正好放下來,她什么也沒看見。
拍賣結束后白枝去***手續,路過走廊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那人個子很高,走路帶風,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白枝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
商致邢看著面前的姑娘,只覺得腦子里"嗡"了一聲,他活了二十三年,頭一回知道"一眼萬年"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
那姑娘穿著一件月白底繡淡青蘭草的旗袍,頭發松松挽著,別了一根白玉簪,眉眼清雋得像剛從古畫里走出來的。
她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商致邢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追了上去。
"等、等一下。"
白枝轉過身,看著他。
商致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幅畫,你拍到了吧?"
白枝愣了愣,點了點頭。
商致邢又憋了半天:"哦,那挺好的。"
白枝:"……"
商致邢:"……"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
白枝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奇怪,明明剛才拍賣場上跟他爭畫的時候氣勢那么足,怎么現在站在走廊里跟個傻子似的。
最后是商致邢先回過神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我姓商,商致邢。那幅畫其實是我父親想要,不過既然你喜歡,君子不奪人所好。"
白枝看了他一眼,禮貌地笑了笑:"謝謝商先生。"
商致邢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感覺自己腦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那天晚上商致邢回了老宅,商烈問他畫呢,他沉默了半天,說:"被一個姑娘拍走了。"
商烈眼皮一跳:"姑娘?什么姑娘?"
商致邢想了想,說:"穿月白旗袍的。"
商烈:"……"
商致邢又說:"爸,我要追她。"
商烈手里的拐杖差點又飛出去——他養了二十三年的冷面兒子,居然為了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姑娘"開了這個口?
商烈冷靜了一下,問:"哪家的?"
"不知道。"
"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追個屁!"
商致邢面不改色地說:"我先讓人查。"
商致邢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就讓人去查了拍賣會當日所有VIP包廂的登記信息,查到了白枝的名字和電話。
他拿著那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看了半天,然后撥了過去。
白枝接電話的時候正在家里裱畫,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嗎?我是商致邢。"
白枝想起來了,是昨天走廊里那個"挺好的"先生。
商致邢斟酌著措辭:"那幅唐寅的山水,我父親確實很喜歡,不知道***方不方便割愛?我愿意加價**。"
白枝沉默了兩秒,說:"不好意思商先生,這幅畫對我很重要,我不打算賣。"
商致邢又憋了半天:"哦,那也行。那……那幅畫你打算掛在家里哪個位置?"
白枝:"……"
商致邢:"我就隨便問問。"
白枝握著電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見過不少想搭訕的世家公子,有的送花送首飾,有的約飯約茶,但頭一回見著有人拿"我想知道你的畫掛在哪里"當開場白的。
她沒忍住笑了一聲,說:"掛書房,對著窗。"
商致邢在那頭記下了:"書房對著窗,好。"
掛了電話之后,商致邢立刻把管家老陳叫了過來:"去幫我買一幅唐寅的山水。"
老陳是商家跟了三代的老人了,聞言一愣:"少爺,您不是昨天在拍賣會上沒拍到嗎?"
"所以讓你去買。"
"去、去哪兒買?"
"去找,去問,去打聽,拍賣行沒有就去藏家手里收,藏家手里沒有就去國外拍,總之——"商致邢敲了敲桌子,"我要一幅唐寅的山水,掛在我書房里,對著窗。"
老陳沉默了三秒,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商致邢又給白枝打了個電話。
"***,我書房也掛了一幅唐寅。"
白枝:"……"
"掛在對窗的位置。"
白枝那頭靜了兩秒,然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忍笑的聲音:"商先生,你書房里原來就有唐寅嗎?"
"……現在有了。"
白枝終于笑出了聲。
商致邢握著電話,聽見那頭的笑聲,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他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三年,頭一回覺得心里頭有什么東西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又熱又甜,還有點傻。
他掛了電話之后去了趟書房,站在這幅老陳連夜從隔壁市一個藏家手里高價收來的唐寅山水前面,端詳了很久,然后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讓人送了束花到白家。
白枝打開門,看到門口放著一大束白玫瑰,花里插著一張卡片,上面就寫了四個字:"今天很好。"
白枝看著那束花,站在門口笑了半天。
接下來一連半個月,白家門房每天都能收到商致邢派人送來的東西。
有時候是一束花,有時候是一盒點心,有時候是一本古籍的拓本,有時候干脆就是一袋子洗得干干凈凈的水果。
白枝的母親起初還端著架子,后來實在忍不住了,把白枝拉到一邊問:"致邢這孩子是不是在追你?"
白枝耳朵尖紅了紅,沒說話。
白母又打量了她一眼,說:"我看這孩子挺實在的,就是腦子好像不太靈光——你昨天說想看看宋版書,他今天就送了三本來,這追人怎么追得跟報菜名似的?"
白枝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商致邢追人確實追得直白,他前二十三年沒干過這種事,也不知道什么婉轉的法子,就是白枝說什么他記什么,白枝缺什么他送什么,白枝高興他跟著高興,白枝不高興他就想方設法讓她高興。
有一回白枝跟朋友去聽昆曲,商致邢也去了,坐在后排遠遠看著。
白枝散場的時候看到他,走過來問:"商先生也喜歡昆曲?"
商致邢老實說:"我不懂,但你喜歡,我可以學。"
白枝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戲園子門口的燈下亮晶晶的:"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商致邢被她問得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子"騰"地紅了。
他別開臉咳嗽了一聲,說:"我、我想娶你。"
白枝:"……"
周圍幾個還沒散場的戲迷紛紛回頭。
商致邢說完這話自己也愣住了,他本來沒打算這么早說的,可話到嘴邊就這么禿嚕出去了。
他硬著頭皮看著白枝,聲音低了下去:"***,我是認真的。你要是覺得太快了,我可以慢慢來,一年、兩年、三年都行,我就站在這里,等你點頭。"
白枝站在戲園子門口的燈籠底下,看著面前這個高個子男人紅著耳根站得筆直,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是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被什么東西撥了一下,輕輕顫了顫。
她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商致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過了好幾秒才抬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然后看著白枝,眼睛亮得嚇人。
白枝被他看得臉也紅了,轉身就往外走。
商致邢立刻追了上去,大步流星的,邊走邊喊:"白枝、白枝你等等我!你別走那么快!"
白枝走得更快了。
商致邢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來。
白枝撞在他胸口,抬起頭瞪他,商致邢低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壓都壓不住的笑意和熱氣:"你親我了。"
"……沒有。"
"你明明親了。"
"你看錯了。"
"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
白枝掙了一下沒掙開,商致邢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重,但也沒松。
他在燈下看著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白枝,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嗎?"
白枝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商致邢就安安靜靜地等著,馬路上人來人往,他站得像一棵樹,風來了動也不動。
過了很久,白枝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商致邢看到了。
他一把把白枝抱了起來,原地轉了一圈,白枝嚇得摟住他的脖子,耳邊是他壓都壓不住的笑聲:"你點頭了!你愿意了!"
白枝拍他的肩膀:"你放我下來!"
"不放。"
"商致邢!"
"叫老公。"
白枝氣得擰他的耳朵,商致邢"嘶"了一聲,但臉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最后還是老老實實把人放下來了,然后牽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得緊緊的。
白枝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商致邢追白枝追了兩年,白家上上下下早就把他當自家人看了。
白父走得早,白母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本來還擔心小女兒的婚事,結果商致邢來了之后,白母提著的心徹底放下了——這孩子除了有時候傻了點,其他挑不出毛病。
第二年春天,商致邢帶著聘禮上門。
商烈親自跟著去的,老爺子那天的拐杖都沒拄,穿了身新做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全程笑容滿面地跟白母嘮家常,嘮到后來白母拉著他的手說"親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商致邢站在旁邊,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半年后婚禮在老宅辦,商家的規矩大,但商烈發了話,這次從簡,別累著新娘子。
白枝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坐在喜床上,商致邢挑開蓋頭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把秤桿扔了。
白枝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映著紅燭的光:"手抖什么?"
商致邢誠實地說:"太高興了。"
白枝笑了一聲,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坐下吧,站那兒跟門神似的。"
商致邢在她身邊坐下來,兩個人并排坐在喜床上,外頭賓客的喧鬧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
商致邢偏頭看著白枝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白枝。"
"嗯?"
"謝謝你嫁給我。"
白枝偏過頭看他,窗外有煙花炸開的聲音,五彩的光映在窗紙上,一明一滅。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傻子。"
商致邢笑了一聲,收緊手指,把她的手攏在掌心里,一點也沒松。
婚后的日子比商致邢想象中還要好。
白枝性子溫婉,但骨子里有主見,商家的宅子大,規矩多,她住進來不到三個月就理得清清楚楚,連商烈都忍不住夸了句"這媳婦娶得好"。
商致邢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白枝,如果找不到就在院子里站著等,有一回白枝在書房里看書畫,看入了神,商致邢在院子里站了半個鐘頭,最后還是老陳看不下去,悄悄去書房敲了門。
白枝出來一看,商致邢站在銀杏樹下,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襯衣領口松了一顆扣子,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看到她出來,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你回來了怎么不進屋?"白枝走過去。
商致邢拉起她的手貼在臉上:"等你。"
白枝摸了摸他冰涼的耳朵:"你傻不傻?"
商致邢笑:"戀愛腦才能有老婆。"
白枝:"……"
老陳在旁邊假裝看天,嘴角抽了好幾下。
結婚半年之后,白枝查出來懷了孕。
消息傳出來的那天,商烈正在祠堂里給祖宗上香,老陳快步跑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句"三少奶奶有了",商烈手里的香"啪"地一聲折了一根。
商烈轉過頭看著老陳,聲音壓著:"男的女的?"
老陳一愣:"老爺子,才剛查出來,還不知道。"
商烈沉默了兩秒,把剩下的香**香爐里,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對著祖宗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嘴里念叨:"列祖列宗保佑,這一胎給商家添個閨女。"
但老天爺沒搭理他。
十個月后,白枝生了個大胖小子,哭聲嘹亮,中氣十足,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說"恭喜老爺子,是個少爺",商烈湊過去看了一眼,小家伙皺巴巴的一團,張著嘴嚎得整棟宅子都能聽見。
商烈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好,男孩也好。"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看上去蕭索了一瞬。
商致邢守在產房外面,白枝被推出來的時候他第一個沖上去,握著她的手,眼眶是紅的:"辛苦了。"
白枝虛弱地笑了笑,問:"是兒子還是女兒?"
商致邢說:"兒子。"
白枝愣了一下,有點失望,但隨即又笑了:"兒子也行,下回再給你生個女兒。"
商致邢低頭親了親她的手背:"別生了,一個就夠了,你太累了。"
白枝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樣子,心里又暖又想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知道了,先抱抱兒子吧。"
商致邢這才轉過頭去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小子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看到商致邢的臉,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
商致邢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這孩子取名商爵,商烈翻了三天的族譜才定下來的。
商爵滿月那天商家大擺宴席,南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商烈端著茶杯坐在主位上,面上帶笑,可心里那根弦還繃著。
他悄悄跟老伴方氏說:"這一胎是兒子,下一胎說不定就是閨女了。"
方氏看了他一眼,沒忍心打擊他。
商爵從小就機靈,一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看什么都帶著好奇。
他三個月大的時候就會認人了,看到商致邢就伸手要抱,一抱起來就抓著商致邢的領子不放,口水糊了商致邢一肩膀。
商致邢對外是冷面貴公子,對著兒子卻兇不起來,只好任他糊。
商爵會走路之后,最愛干的事情就是跟在商致邢**后面轉。
商致邢去書房辦公,他也去書房,踮著腳趴在桌沿上看商致邢翻文件;商致邢去開會,他也跟著,坐在會議室角落里安安靜靜地玩積木;商致邢出差,他站在門口抱著商致邢的腿不撒手,最后還是白枝哄了半天才松開。
商致邢有時候看著兒子那張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臉,心里軟得不行,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以后長大了想干什么?"
商爵騎在他脖子上,認真地說:"跟爸爸一樣。"
商致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爸爸一樣做什么?"
"管錢!"
商致邢樂了,把他從脖子上抱下來,在臉頰上親了一口:"行,那以后商家賬本給你管。"
商烈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老陳說:"老大是個好苗子,就是——怎么又是個帶把的。"
老陳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商爵五歲那年,白枝又懷上了。
這一胎比上一胎反應大,白枝吐了三個月,人瘦了一圈,商致邢急得嘴上長了一圈燎泡,天天變著法子讓廚房做白枝能吃得下的東西。
白枝靠在床頭看著他端著碗小心喂粥的樣子,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臉:"你嘴上那是什么?"
商致邢別開臉:"上火了。"
白枝笑:"著急了?"
商致邢悶悶地"嗯"了一聲:"你太難受了,我著急。"
白枝接過碗自己喝了一口,安慰他:"沒事,生完這個就不生了。"
商致邢看著她蒼白但依然帶著笑意的臉,忽然說:"白枝,你比什么都重要。"
白枝愣了愣,然后眼眶紅了,別過頭去擦了擦眼睛,再轉回來的時候兇他:"你好好喂粥,別說這種話。"
商致邢老老實實繼續喂粥,可喂著喂著,眼眶也紅了。
這一胎又是兒子。
生下來那天商烈站在產房外面,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說"恭喜老爺子,又是個少爺",商烈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方氏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等接生婆走了之后才小聲說:"難受就難受吧,別硬撐。"
商烈沉默了很久,說:"也不是難受,就是有點——遺憾。"
方氏拍了拍他的手:"日子還長呢,急什么。"
商烈嘆了口氣。
老二取名商卿。
這孩子跟老大不一樣,從出生就不怎么哭,餓了哼哼兩聲,困了就閉眼睡,醒著的時候就睜著一雙淡色的眼睛看人看物,看得接生婆心里都毛毛的——"三少奶奶,這孩子怎么跟個小老頭似的?"
白枝抱著襁褓里的商卿看了半天,也覺得奇怪,這孩子眼神清清冷冷的,看誰都帶著三分打量七分距離。
商致邢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像我。"
白枝:"你小時候這樣?"
商致邢老實說:"我媽說小時候誰抱我都哭,就自己躺著不哭。"
白枝沉默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商卿,小家伙正用那雙淡色的眼睛看著她,忽然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白枝的衣襟。
白枝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商卿從小就聰明,兩歲的時候已經能認字了,兩歲半就自己翻完了《三字經》和《千字文》。
他不太愛跟人說話,但學習能力極強,商致邢有一回帶他去書房,隨手給了他一本商業案例分析,商卿安安靜靜翻了一下午,晚上吃飯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句:"爸,你上個月那個**案做虧了。"
商致邢筷子一頓:"……什么?"
商卿面不改色地扒了一口飯:"報表第十頁那里算錯了,你多付了三點五個點。"
商致邢轉過頭看著白枝,白枝也看著他,兩個人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種情緒——這孩子到底是隨了誰?
商烈聽說這事之后把商卿叫到跟前,考了他幾道題,商卿不緊不慢地全答上來了。
商烈看著面前這張冷淡的小臉,沉默半晌,說:"老二是個好苗子,走科技線吧。"
商卿點了點頭:"好的爺爺。"
商烈又沉默了一會兒:"你平時笑一笑?"
商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努力想扯出一個弧度,但最終只牽出了一個極其克制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
商烈:"……算了,不笑就不笑吧。"
商卿出生的第二年,白枝又懷上了。
這一次商致邢說什么也不讓她生了,白枝靠在他懷里溫聲說:"再要一個,萬一是個女兒呢?"
商致邢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到底沒拗過她。
商烈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喝早茶,老陳說完之后他端著茶杯的手穩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老三媳婦身體怎么樣?"
"三少奶奶說挺好的,這次沒怎么吐。"
商烈點了點頭,站起來在廳里踱了兩圈,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又站起來踱了兩圈。
方氏在旁邊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了:"你想轉圈就轉圈,別端著茶了,灑了。"
商烈把茶杯放下,又站起來踱了一圈,忽然停下來看著方氏:"這胎要是閨女——"
方氏:"那你得把人家供起來。"
商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十個月后,白枝生了老三。
接生婆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比前兩次淡了一些,小聲道:"老爺子,還是少爺。"
商烈這次連"好"字都沒說出來,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老三取名商熙。
商熙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孩子,誰抱都笑,給什么吃什么,跟二哥商卿簡直是兩個極端。
商卿站在搖籃邊看著弟弟咧著沒牙的嘴沖自己樂,面無表情地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戳了戳弟弟的臉蛋。
商熙笑得更歡了,抓著二哥的手指頭就往嘴里塞。
商卿抽回手指,默默擦干凈,轉身走了。
商熙兩歲的時候就顯露出了跟其他兄弟不同的特質——他對錢特別敏感。
有一回商致邢給了他一張一百塊的壓歲錢,他攥著那張錢在屋里轉了三圈,最后找了個鐵盒子把錢放進去,又把鐵盒子塞到了床底下最里面的位置。
白枝看到之后哭笑不得,問:"你藏錢做什么?"
商熙認真地回答:"留著以后用。"
白枝又問了句:"用做什么?"
商熙想了想:"給妹妹買東西。"
白枝愣了一下:"你哪來的妹妹?"
商熙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以后會有的。"
商致邢知道這事之后跟白枝說:"老三以后就管教育線吧,他看著老實,心里門清。"
白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三個兒子,一個個長大,性格天差地別。
商爵九歲的時候就已經跟在商致邢身邊學著看賬本了,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拿著筆一行一行地看,不懂的就問,問完就記下來。
商致邢有時候覺得恍惚,自己這么大的時候還在調皮搗蛋呢,怎么兒子就這么穩當了。
商卿四歲那年開始接觸計算機,商致邢托人給他配了一臺當時最好的機器,商卿悶在屋里學了一個月,出來之后就能自己寫簡單的程序了。
他跟人說話還是淡淡的,但講到技術問題的時候,那雙眼睛里會冒出一點少見的亮光。
商熙兩歲,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屋里數自己的存錢罐。
大哥二哥給的零花錢、爸媽給的壓歲錢、爺爺偷偷塞的紅包,他全存在那個鐵盒子里,每隔幾天就拿出來數一遍,數完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三個兒子湊在一起的時候,畫面格外好笑——商爵板著臉督促商卿寫作業,商卿冷著臉說"我都會了",商爵堅持說"老師布置了你得寫",商卿就面無表情地掏出本子唰唰唰全寫完了,商爵檢查了一遍發現全對,臉色更不好看了。
商熙坐在旁邊一邊啃蘋果一邊看戲,嘴里還念叨:"大哥你別氣,二哥就是想看你急。"
商爵轉頭瞪他:"你閉嘴。"
商熙笑嘻嘻地閉嘴了。
三個兒子都是好苗子,商烈看在眼里,欣慰是欣慰的,可每次看著仨孫子排排站著,他心里的那點遺憾就翻上來一回。
商家祖宅的祠堂里供著一幅畫像,畫上是商家唯一一個被寫進族譜正傳的女兒——就是當年救了全族的那位老祖宗。
商烈每次去上香,都會在那幅畫像前面多站一會兒。
有一回方氏去祠堂找他,看到他站在畫像前面發呆,走近了才聽見他在自言自語:"老祖宗啊,您給商家留個閨女吧,我這仨兒子生了一堆孫子,一個孫女都沒有,您說這合理嗎?"
方氏站在門口沒進去,等商烈轉過身的時候假裝剛來:"該吃飯了。"
商烈應了一聲,走出祠堂的時候背影比來的時候彎了一點點。
日子就這么過著,商爵九歲多點的時候,白枝又查出來懷了孕。
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樣。白枝懷到三個月的時候忽然開始吃不了葷腥,聞到肉味就反胃,廚房換了十八種做法都不行,最后商致邢一咬牙,在院子里開了個小廚房專做素菜,才總算讓白枝能吃得下東西。
商烈聽說之后親自去探望,白枝坐在床上臉色紅潤,看不出什么大問題,商烈看了兩眼就出來了。
走到廊下的時候老陳快步追上來,壓著聲音說:"老爺子,我找人問過了,三少奶奶這胎的反應跟前面三胎都不一樣,說不定——"
商烈腳步一頓。
老陳沒把話說完,但兩個人的眼神對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商烈清了清嗓子,聲音四平八穩:"不準聲張,等生下來再說。"
老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商致戎從部隊打電話回來問"三弟妹那胎反應真那么厲害",商致甫在飯局上喝到一半忽然跟同僚說了句"我弟妹這胎搞不好是閨女",商烈知道之后氣得在家里轉了三圈,最后把老大老二叫回來罵了一頓:"八字沒一撇的事誰讓你們往外說的!"
商致戎和商致甫老老實實挨完罵,出了書房對視了一眼。
商致甫:"你覺得是閨女嗎?"
商致戎面無表情:"不知道。"
商致甫:"你猜。"
商致戎沉默了兩秒:"我賭是。"
商致甫笑了:"我也賭是。"
兄弟兩個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棵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誰也沒再說話,但嘴角都帶著點壓不下去的弧度。
白枝懷到六個月的時候,商致邢帶她去醫院做了檢查。
醫生看著*超屏幕,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夫妻兩個:"恭喜,是女孩。"
商致邢愣在原地。
白枝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商致邢的手開始發抖。
他扶著白枝的床沿慢慢蹲下來,額頭抵在白枝的手背上,肩膀輕輕顫著。
白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腦勺,聲音也有點發抖:"聽到了嗎?是女兒。"
商致邢抬起頭,眼眶通紅:"聽到了。"
那天晚上商致邢回去之后在書房坐了很久,然后給商烈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之后他說了三個字:"爸,是閨女。"
商烈那頭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后是"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帶倒了,緊接著是方氏的聲音:"你怎么了?摔什么了?"
商烈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平日里穩如泰山的語調裂了一道縫:"老、老三,你再說一遍?"
商致邢握著手機,嘴角翹得老高:"是女孩,醫生說百分之百是女孩。"
商烈那頭又安靜了兩秒,然后商致邢聽到了他這輩子頭一回聽見的、**近乎失態的一聲大吼:"老陳!老陳!給我準備三牲!我要去祠堂!現在就——等等,不對——通知老大老二,讓他們回來——不,我自己去打電話——"
方氏的聲音傳過來:"你慢點跑!拐杖拿著!"
"不要拐杖!我腿腳好著呢!"
商致邢掛掉電話之后坐在書房里笑了半天,笑到后來臉上的肌肉都酸了,可他停不下來。
白枝生商彥那天是深秋,銀杏葉正黃得最濃烈的時候。
白枝從早上八點進了產房,商致邢在門外守了六個小時。
商爵那天在學校上課,被管家老陳提前接回來了,站在產房外面**手問"爸,妹妹什么時候出來",商致邢話都說不出來,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商卿也被接回來了,靠在廊柱子旁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張冷淡的臉上有一絲極淡的、努力壓著的緊張。
商熙最小,被白枝的貼身丫鬟抱著站在最后面,手里攥著自己的存錢罐,小聲說:"我給妹妹攢了好多錢。"
產房的門終于在下午兩點的時候開了。
接生婆抱著襁褓出來,滿臉是笑:"恭喜三少爺三少奶奶,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商致邢一個箭步沖上去,先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家伙,小家伙閉著眼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張著,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旁邊。
商致邢看了兩秒,眼眶就紅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襁褓。
"爸!讓我看看!"商爵擠過來,踮著腳往襁褓里看,一看就愣住了,"妹妹怎么這么丑?"
商致邢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你剛出生的時候比她還丑。"
商爵捂著腦袋委屈地扁嘴,但還是忍不住又湊過去看了一眼。
商卿也慢慢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張常年沒什么表情的臉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最終只是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襁褓的邊緣。
商熙被抱過來的時候還在喊:"我給妹妹存錢了!我存了好多!可以給她買裙子買**買小鞋子——"
接生婆笑著把襁褓抱低了一些,商熙看了一眼,忽然安靜了。
然后他說:"妹妹真好看。"
商爵立刻不服氣:"明明就丑!"
商熙說:"你不懂,妹妹最好看。"
兩個小的隔著襁褓斗起嘴來,商致邢沒管他們,他蹲下身把白枝的手握在掌心里,額頭抵著她的額角:"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
白枝虛弱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襁褓:"抱過來我看看。"
商致邢把孩子輕輕放在她臂彎里,白枝低頭看著女兒小小的臉,那張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睫毛長長地覆下來,呼吸淺淺的。
白枝看了很久,忽然說:"她長得像你。"
商致邢湊過去看了看:"……我怎么沒看出來?"
白枝笑:"眉眼像你。"
商致邢又盯著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來,但白枝說像,那就像。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手,那根小小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了抓他的指尖。
商致邢的心化成了一汪水,再也拾不起來了。
商烈來得比誰都快。
老爺子上午還在鄰市開一個商會,得知消息之后直接推了下午的所有議程,讓司機一路飆車回了老宅。
他沖進宅門的時候拐杖都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老陳在后面一路小跑跟著,嘴里喊著"老爺子您慢點您慢點"。
商烈推開產房的門,呼吸還沒喘勻,就看到兒媳婦懷里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襁褓。
他慢慢走過去,站定,低頭。
襁褓里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又圓又亮,里面映著窗口透進來的、金**的秋日陽光,亮得像是兩粒上好的黑曜石。
商烈彎下腰,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小家伙的臉頰。
小家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商烈覺得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在胸口最軟的那個地方碎開了。
他直起身,站了兩秒,忽然轉身大步往外走。老陳在門口差點被他撞著,忙問:"老爺子您去哪兒?"
"祠堂。"
商烈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腳步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老陳跟上去的時候,分明看到老爺子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手就放下了。
商烈在祠堂里待了很久。
他對著老祖宗的畫像站了半個時辰,什么話也沒說,就安安靜靜地站著。
太陽從西窗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墻的牌位上。
過了很久,他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商致邢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茶:"爸,喝口水。"
商烈接過茶,低頭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說:"致邢啊。"
"嗯。"
"那孩子叫什么名兒?"
商致邢說:"還沒定,等您起呢。"
商烈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幅畫像:"商家這一輩排彥字,她是老四,叫商彥吧。"
商致邢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商彥。"
商烈看著畫像上那位老祖宗的臉,聲音很輕:"彥者,有才德之人。商家盼了幾百年的閨女,總得起個像樣的名字。"
商致邢站在他身后,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一些,但腰板比往日挺得更直了。
商彥滿月那天,商家大宴賓客。
南城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商致戎從部隊請了假回來,商致甫也推了公務,商爵商卿商熙三個哥哥穿著整齊的新衣裳站在門口迎客,一站就是一下午。
商爵板著臉,每一句"恭喜"都回得端端正正,活脫脫一個小商致邢。
商卿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偶爾有人過來跟他說話他就禮貌地點個頭,多余的一個字都不肯說。
商熙倒是笑得燦爛,逢人就喊"我妹妹可好看了",整得商爵在后面翻了好幾次白眼。
商烈那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招呼客人。
方氏坐在他旁邊,悄悄看了一眼他的手——茶杯蓋子在他指間輕輕磕著杯沿,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方氏把茶接過來放在桌上,低聲說:"穩著點。"
商烈清了清嗓子,把手放到了膝蓋上。
白枝抱著商彥出來的時候,滿堂賓客都安靜了一瞬。
襁褓里的小姑娘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錦緞小襖,襯得一張小臉白**嫩的,一雙黑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誰都不怕生。
商烈朝白枝招了招手。
白枝抱著孩子走過去,商烈站起身低頭看著襁褓,然后伸出兩只手,鄭重地把孩子接了過來。
那雙手抱過三個孫子,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輕得像是捧著一片羽毛。
商彥在爺爺懷里扭了扭小身子,然后打了個奶嗝,把自己打笑了。
商烈低頭看著她咧著嘴笑的樣子,整張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最后還是沒能壓住,完完全全地翹了起來。
滿堂的賓客看著這位素來穩如泰山的商家老爺子抱著個奶娃娃站在堂中,笑得見牙不見眼,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這是頭一回看商老爺子笑成這樣。"
旁邊的人接話:"別說你了,我認識他四十年了,頭一回。"
方氏站在后面看著丈夫的樣子,悄悄轉過身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賓客散盡之后,商烈抱著商彥坐在廳里沒撒手。
小家伙在他懷里睡了一下午,醒了之后就咿咿呀呀地抓他胸口的衣扣子,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商烈被她口水糊了一身,也不惱,低著頭看著她的臉,怎么看都看不夠。
商爵湊過來巴巴地問:"爺爺,我能抱抱妹妹嗎?"
商烈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手穩嗎?"
商爵挺了挺胸膛:"穩!"
商烈猶猶豫豫地,小心翼翼地把商彥放到了商爵懷里。
商爵十歲的小身板繃得筆直,兩只手僵得跟木頭似的,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不點。
商彥仰著腦袋看著他,忽然沖他"啊"了一聲。
商爵的嘴角一下就翹起來了:"她跟我說話了!"
商卿默默湊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著。
商彥又轉過去看他,盯著他冷淡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后伸手抓了一下他的鼻子。
商卿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嘴角極快地翹了一翹,又壓下去了。
商熙最小,擠在哥哥們中間踮著腳喊:"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商爵板著臉說:"你別吵,妹妹會怕。"
商熙立刻閉嘴了,巴巴地踮著腳往襁褓里看,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妹妹的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
這句話讓廳里的大人們都愣了一下。商致邢低頭看著自己三個兒子圍著一個襁褓站成一圈的樣子,忽然轉頭看了看白枝。
白枝靠在門框上,正看著四個孩子笑。
她注意到商致邢的目光,偏過頭來跟他對了對眼神,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是一樣的。
商致邢走過去,把白枝攬進懷里,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真好。"
白枝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廳里,商烈看著三個孫子圍著一個孫女你一言我一語地熱鬧著,忽然轉頭對老陳說:"去把我書房里那個紫檀**拿來。"
老陳應了一聲去了,不一會兒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回來。
商烈接過來,打開,里面躺著一對小小的銀鐲子,鐲子上刻著纏枝蓮紋,內壁刻了一行小字。
商烈把鐲子拿出來,走到商爵面前,小心翼翼地把鐲子套上了商彥的兩只小手腕。
鐲子有些大,晃晃蕩蕩地掛在她細嫩的手腕上,襯得那雙小手更小了。
商爵低頭看著妹妹腕子上多出來的銀鐲子,好奇地問:"爺爺,這是什么?"
商烈直起身,看著襁褓里的小孫女正抬起手腕,好奇地盯著那對鐲子看,嘴里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這是你曾曾祖母的東西。"商烈的聲音很輕,"當年商家最難的關口,是你曾祖母把這對鐲子當了換錢才撐過去的。后來家里日子好了,贖回來,就一代代傳下來了。傳女不傳男。"
商爵眨了眨眼:"那之前怎么沒見過?"
商烈笑了笑:"因為沒有女兒能傳。"
廳里安靜了一瞬。
白枝在商致邢懷里輕輕動了一下,商致邢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緊了幾分。
商爵低著頭,看著妹妹手腕上那對銀晃晃的鐲子,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手背,聲音極輕:"妹妹,那你以后要好好戴著。"
商彥被哥哥的指尖碰了一下,注意力從鐲子上轉了回來,仰起頭看著商爵,咧開嘴露出**的牙床,又笑了一下。
商爵覺得自己胸口那個地方,也"咔嚓"了一聲。
那天晚上商烈回房之后,方氏已經躺下了。他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衫躺到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帳頂,半天沒合。
方氏翻了個身面朝他:"想什么呢?"
商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這孩子將來怎么養。"
方氏輕輕笑了笑:"怎么養?寵著養唄。"
商烈想了想,認真地點頭:"得寵著。"
方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睡吧,明天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商烈"嗯"了一聲,閉上眼。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偏過頭對著方氏說了一句:"老伴兒,我有孫女了。"
方氏閉著眼睛,嘴角彎了彎:"知道了,你說第八遍了。"
商烈咧了咧嘴,翻了個身,終于安安心心閉上了眼。
窗外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明天掃地的下人看到,大約又會笑著說一句"今年的葉子格外厚"。
但誰也不知道,這滿院的金黃里頭,有一片是被商老爺子繞了遠路踩過去的——他舍不得掃,覺得鋪在地上的葉子好看,就這么留著。
留著吧,反正商家大,不缺那一地的葉子。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商小姐今天也在努力裝矜持》是大神“萬般皆佛心”的代表作,白枝商致邢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南家舊事------------------------------------------,占地兩百余畝,光從山腳開到正門,便要拐上十八道彎。,秋天的時候葉子黃透了,風一吹滿地碎金,不知多少文人墨客想進門看一眼,都被門房客客氣氣地擋了回去。,祖上出過將軍,也出過大學士,后來又有人在亂世里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商家的規矩多,但有一條是明文寫在族譜扉頁上的——"重女輕男"。,膝下七個兒子沒一個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