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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偵案件實錄(陸沉陸隊)在線閱讀免費小說_完整版小說免費閱讀刑偵案件實錄(陸沉陸隊)

刑偵案件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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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練岳林的《刑偵案件實錄》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雨是在黃昏時分落下來的。江寧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重案大隊的辦公室位于大樓四層最東側,三間打通的房間并成一個長方形的大開間。靠墻擺著兩排鐵皮文件柜,墨綠色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銹色的金屬底子。柜頂上堆著陳年的案卷紙箱,紙箱上落著一層薄灰——不是一天兩天積下來的,是經年累月、一層一層覆上去的,下雨天潮氣一重,灰塵就和空氣中的水分攪在一起,變成一種黏膩的、灰黑色的附著物。陸沉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窗外那...

精彩內容

雨是在黃昏時分落下來的。
江寧市*****支隊重案大隊的辦公室位于大樓四層最東側,三間打通的房間并成一個長方形的大開間??繅[著兩排鐵皮文件柜,墨綠色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銹色的金屬底子。柜頂上堆著陳年的案卷紙箱,紙箱上落著一層薄灰——不是一天兩天積下來的,是經年累月、一層一層覆上去的,下雨天潮氣一重,灰塵就和空氣中的水分攪在一起,變成一種黏膩的、灰黑色的附著物。
陸沉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雨打得枝葉亂顫,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淌,窗外的世界被水痕分割成一道道模糊的豎條。他沒有開臺燈,就著窗外的暮色翻手里的舊案卷宗。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那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一只**困在燈具的鐵殼里。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七年,對這種聲音早就習慣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嗡嗡聲格外刺耳,攪得他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把第三根煙掐滅在煙灰缸里。說是煙灰缸,其實就是一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杯底積了淺淺一層水,煙頭丟進去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紙杯旁邊是一張攤開的本市地圖,折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地圖上被人用紅筆圈了三個位置,圈與圈之間連著歪歪扭扭的線,像某種不祥的星座圖。
這三個圈分別對應三起懸案。第一起是零九年的“四二三案”,一個初三女生放學后失蹤,三天后在城北廢棄紡織廠的排水渠里找到了尸塊。第二起是一二年的案子,一個外地來的打工女孩在出租屋里被捅了十七刀,兇手把現場打掃得干干凈凈。第三起是去年夏天的“新街口無名尸案”,一個中年男性的**出現在鬧市區的垃圾桶里,受害者的身份至今沒有查明。
三個案子,三個圈。七年了,這張地圖被他反復折疊展開,折痕處的墨水已經脫落了,露出白色的紙底,像一條條細長的傷疤。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的時候,陸沉正在看“四二三案”的尸檢報告。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技術科小周。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八分。
“陸隊?!毙≈艿穆曇魪穆犕怖飩鱽恚?*音很嘈雜,像是風雨聲混著某種機器的轟鳴聲,“你得過來一趟。江灘那邊……情況不太對?!?br>“什么情況?”
“施工隊挖到了東西。”小周停頓了一下,“看起來像是……人的肢體?!?br>陸沉的動作停住了。他的手還搭在抽屜的把手上,指尖微微收緊。
“確定嗎?”
“初步看是。這邊的***已經拉警戒線了,但雨太大,現場情況很糟糕。我怕再拖下去證據全沖沒了。”
“通知老方。我十五分鐘到?!?br>陸沉掛了電話,抓起椅背上搭著的夾克。夾克是深灰色的,洗過太多次,肘部的布料已經磨得發亮。他穿上夾克往外走,經過門口值班臺的時候,值班的小警員孫正陽正在吃盒飯,看到陸沉過來趕緊站起來,嘴里還**半口米飯。
“幫我把卷宗收一下,放回檔案柜。第二層,左邊數第三個格子?!?br>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燈光照著斑駁的墻皮和地面上磨損的**石。陸沉的皮鞋踩在上面發出沉悶的回響。經過走廊盡頭那面儀容鏡的時候,他余光掃到了鏡中的自己——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個子不算高,肩膀很寬,臉上的輪廓硬朗但沒什么表情,眼窩因為長期缺覺而微微凹陷,下巴上有一層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這是他老婆離婚前說的最后一句話之一。
走出大樓的時候,雨已經不小了。雨點砸在水泥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停車場的瀝青路面上積了一汪汪的水,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陸沉小跑了幾步,拉開那輛黑色桑塔納的車門,坐進去的時候身上已經濕了大半。他發動引擎,雨刷開始左右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刮開又讓新的雨水覆上來。
老方已經在停車場等著了。方建國,五十三歲,重案大隊副大隊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沖鋒衣,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勘查箱。他身材偏瘦,頭發剪得很短,發色灰白,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瞇著,像是在瞄準什么。
“什么情況?”老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把勘查箱放在膝蓋上。
“小周說江灘工地挖到了人的肢體。具體什么情況他也沒說清楚,雨太大,信號不好。”
“江灘那邊最近一直在施工吧?”老方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給陸沉一根。
“濱江步道改造工程,從上游的船廠一直修到下游的江心洲大橋,好幾公里。中標的是江寧城建集團,分包給了好幾個施工隊,不同的工段同時開工?!?br>“那就麻煩了?!崩戏阶约阂颤c了一根煙,車窗開了一條縫,“工地這種地方,人多手雜,材料設備到處堆,今天挖明天填,土層被翻來覆去地擾動過不知道多少遍。要是在這種地方找到東西,想在現場找到有價值的痕跡,難?!?br>陸沉沒說話,只是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
車子穿過城區。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被風雨打得枝葉亂顫,落葉在路面上打著旋兒。在第二個紅綠燈前面停下來的時候,陸沉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技術科的另一個警員,趙銘遠,大家都叫他趙眼鏡。
“陸隊,你們到哪了?”趙眼鏡的聲音比小周還要緊張,他這個人平時說話就有點結巴,一緊張就更厲害,“小周讓我跟你們說一下,現場的情況可能比一開始想的復雜?!?br>“怎么個復雜法?”陸沉把手機開了免提。
“第一個發現點附近的土層被雨水沖刷得厲害,但初步判斷,掩埋的深度大概在五十到七十公分之間。土坑剖面的土層有明顯的分層回填特征,每一層的土色都不一樣。這種分層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是人挖了坑再分幾次填回去的?!?br>老方和陸沉對視了一眼。
“而且,”趙眼鏡接著說,“就在剛才,我們在距離第一個發現點大約十五米的地方,又發現了第二個可疑的掩埋痕跡。那個地方的土色跟周圍的土明顯不一樣,是被翻動過的,而且土面上有被雨水沖刷后露出來的塑料膜的一角?!?br>“你們動手挖了沒有?”
“還沒有。我們等你們過來再統一處理?,F在在架遮雨棚,盡量保護現場?!?br>“做得好。我們大概還有十分鐘到。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許動土。”
車子拐上江堤路。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路的右側就是長江,江面被風雨攪得波濤翻涌,江水是渾黃的,浪頭拍在堤岸上,激起一人高的水花。再往前,就能看到江灘公園的輪廓了。
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藍白相間的警示帶系在兩棵柳樹之間,在風雨中劇烈地抖動著。幾輛**停在警戒線外面,車頂的警燈無聲地旋轉著,紅光藍光交替閃爍。
轄區***的老劉正站在警戒線邊上。劉建國,五十六歲,在江灘這片轄區干了快二十年,身材瘦小,長著一張被江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
“陸隊,可算來了?,F場在公園東側的工地,往里走大概兩百米。我們已經封鎖了周邊五百米范圍,施工隊的工人也都集中起來登記了身份信息。”
“第一個發現的人在哪?”
“在工地工棚里?!崩蟿目诖锾统鲆粋€皺巴巴的筆記本,“是個四川來的工人,姓吳,叫**貴,今年三十八。他下午收了工以后發現手機落工地上了,跑回來找。踩到了一個土坑邊上,覺得腳下的土不對勁,軟得厲害,就想刨開看看。結果刨了兩下就刨到了一個塑料袋?!?br>“他動過現場?”老方的語氣比平時重了一些。
“動了一點。他自己說一開始以為是有人埋的建筑垃圾,就想看看下面到底埋了啥。刨開一層浮土就看到了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他捏了一下,捏到了……”劉建國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捏到了手指頭?!?br>老方的眉頭皺了起來。
“然后呢?”
“嚇瘋了。鏟子一扔就跑,跑到工棚那邊大喊大叫。工頭叫趙廣田,自己跑過去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打電話報了警。報警時間是下午五點二十二分。我們所第一組人五點三十一分到現場,確認了情況之后立刻上報了市局,同時拉起了警戒線?!?br>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的工地路面,朝發現點走去。這片施工區域大約有一個半足球場那么大,地面上到處是溝壑和土堆。幾根粗大的排水管道堆放在一側,管徑超過一米,黑漆漆的管口對著雨幕,像幾張大張著的嘴。
技術科的人已經到了。幾盞臨時架起來的探照燈把那一小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小周正蹲在一個半人深的土坑旁邊,手里拿著一根不銹鋼探針,小心翼翼地往土層里插。趙銘遠則趴在坑沿上,用一個高倍放大鏡觀察土坑剖面的紋路。
“陸隊!”小周先看到了陸沉,站起來的動作有點猛,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別急?!标懗磷叩娇舆叄驴戳艘谎邸?br>探照燈的光直直地照進土坑里??拥纳疃却蠹s有七十公分。從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土是分層回填的——最上面一層是被雨水泡軟了的浮土,顏色發黃,質地松散;往下十幾公分是一層顏色較深的褐色土,有明顯的壓實痕跡;再往下是一層混雜著砂礫的土層,是長江泛濫沖積形成的自然土層。而在那層褐色回填土和自然土層之間的交界面上,露出了那個東西的一角。
是一只手的輪廓。
塑料袋是那種市面上最常見的白色食品保鮮袋,半透明的材質,被泥土和水分緊緊吸附在里面的物體上,隱約透出指甲的形狀和指節的輪廓。塑料袋的口部被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扎得很緊,像包扎一件需要防水防潮的貨物。雨水不斷地沖刷著坑壁,細小的泥流順著塑料袋的表面往下淌。
陸沉盯著那個東西看了大約十秒鐘。在這十秒鐘里,雨聲、馬達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所有**音似乎都退遠了,只剩下探照燈的白光照在那個被泥土半埋的白色塑料袋上。它不是被自然力量掩埋的——它是被人刻意安放在這里的。
他直起身,朝坑的四周看了看。這個土坑的位置很特殊——它不在施工開挖的主溝槽里,而是在溝槽邊緣大約三米外的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上,緊挨著一排灌木叢。如果從江堤路上看過來,灌木叢正好擋住了這個位置的視線。
“埋得很講究?!崩戏揭捕紫聛砜戳艘粫海斑@個坑的位置、深度、回填的方式,都不是隨便弄的。選這個位置的人,對工地的布局很了解?!?br>“擴大搜索范圍?!标懗琳酒饋恚耙赃@個坑為圓心,半徑先定一百米。每一寸地都給我翻一遍,特別是有回填痕跡的地方、泥土顏色不一致的地方、植被被破壞過的地方?!?br>“一百米?”小周愣了一下,“陸隊,一百米半徑這個范圍可不小。而且雨這么大,很多痕跡可能已經被沖掉了。”
“我知道。但你覺得這個人只埋了這一件東西嗎?”
小周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一只左手?!标懗林噶酥缚永锏臇|西,“包裹得仔仔細細,裝在塑料袋里,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埋在精心挑選的位置,回填土的壓實程度說明他不是隨便埋了就走的。你覺得他會把剩下的東西隨便扔在別的地方?”
周圍安靜了一瞬。只有雨聲和發電機馬達的突突聲。
“他不會。剩下的東西也在附近。他把這些東西分開埋,不是在藏,是在放?!?br>老方在旁邊點了一下頭,蹲下來打開勘查箱,從里面拿出一把折疊鏟和幾根標記樁?!澳蔷烷_始吧。趁著雨水還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沖爛。”
陸沉把趙銘遠叫過來:“你先把這個坑的剖面給我做好記錄。每一層的厚度、土色、土質、包含物,全部拍下來、記下來?;靥钔梁驮恋慕唤缑嬗绕湟⒁狻莻€交界面就是兇手挖的坑的原始形狀,能反映出他使用的是什么工具?!?br>趙銘遠連連點頭,已經蹲到坑邊開始工作了。他用的小鏟子刃口磨得極薄,像在做外科手術一樣,一層一層地刮削坑壁的泥土,每刮下一層就停下來拍照、記錄、取樣。
陸沉走到小周身邊。小周正在對著對講機說話,通知技術科增派人手過來。
“有個事情你要注意。這附近有沒有監控?”
小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馬上派人排查。從江堤路沿線的交通監控開始,往上下游各延伸兩公里?!?br>“工地自己呢?”老方在旁邊插了一句,“施工方有時候會自己裝監控,防材料被盜?!?br>“我去問問工頭?!?br>陸沉點了點頭,轉身朝工棚的方向走去。
工棚在工地的最東邊,是一排用彩鋼板搭成的簡易房,藍色的鋼板墻面已經被風吹雨打得銹跡斑斑。工棚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泡,燈罩是一個剪開的塑料油桶,光線從油桶的豁口里漏出來。
幾個穿著迷彩服和膠鞋的工人站在工棚門口,縮著肩膀抽著煙。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胸口的工牌上印著“江寧城建集團·施工組長·趙廣田”。
“**同志,這事兒跟我們可沒關系啊,我們就是正常施工,挖到那是倒霉?!壁w廣田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泥垢。
“沒說是你們干的。誰發現的?帶我見他?!?br>工棚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一臺燒柴油的暖風機正在角落里轟轟地運轉著,吹出來的熱風混合著柴油的味道和二十幾個工人身上的汗味、煙味。工棚里擺著兩排雙層鐵架床,鋪蓋卷胡亂堆在床上。
“老吳!**同志找你!”趙廣田朝工棚最里面喊了一聲。
一個縮在最里面下鋪的男人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穿著一件破了好幾個洞的灰色毛衣,下面是一條沾滿泥漿的迷彩褲。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被嚇的。
“**貴?”
“是、是我。”**貴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聲音發抖,兩只手不停地**褲腿。
陸沉從旁邊拉了一把塑料凳子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抽根煙,慢慢說。你今天下午收工之后回去找手機,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
**貴接過煙,手指還是抖的。老方從旁邊伸過手來給他點上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咳了兩聲,情緒似乎稍微穩定了一些。
“大概……大概五點鐘的樣子。我們四點半收的工,今天下雨嘛,工頭說提前散了。我收了工具就回工棚了,回來了才發現手機不在兜里?!?br>“你下午具體在哪個位置干活?”
“就在那邊。”**貴伸手指了指工棚的西邊,“那幾根大排水管知道吧?就在管子旁邊那塊地,我們在那邊挖溝?!?br>“你回去找手機的時候,是從哪條路走的?”
“我就從工棚這邊直接走過去的,走到管子那邊,在地上找了一圈沒找著,就又往前走了一段?!?*貴的聲音慢慢不那么抖了,“然后就走到那邊那個土坑旁邊。我當時也沒注意,腳踩上去覺得軟,跟別的地方的土不一樣。那天下了一下午雨,別的地方的土踩上去是硬的,就那塊地方軟綿綿的,跟踩在發面餅上似的?!?br>“你用什么工具刨的?”
“就手。”**貴伸出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指節粗大,指甲里全是泥,“我用手指頭往下刨了幾下,就刨到了一個塑料袋子。那個袋子包得嚴嚴實實的,我捏了一下,里面……里面是硬的,但是又有一點軟,我說不上來……”
他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色又白了幾分。
“然后你就看到了?”
“我把袋子上的土扒開了一點,就一點,看到了……看到了指甲?!?*貴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了,“人的指甲。我、我老婆涂過那種指甲油,淡淡的粉色,那個指甲上就是那種顏色?!?br>陸沉把這個細節在心里記了一筆。淡粉色指甲油。
“你確認只看了一眼?沒有再碰任何東西?”
“絕對沒有!我嚇都嚇死了,鏟子一扔就跑了!”
陸沉看了一眼趙廣田。趙廣田連忙點頭:“是的是的,我當時跑過去看了一下,確實是一個人手,裝在塑料袋里,我就趕緊打電話報警了。”
“你跑過去看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周圍有什么異常?比如腳印、車轍,或者附近有沒有停什么不認識的車?”
趙廣田皺著眉頭想了想:“沒有。雨太大了,地上的腳印全是亂的。車的話……我們工地這邊平時除了施工車輛,很少有外面的車進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大前天晚上,我睡得晚,在工棚里算材料,聽到外面有車聲。當時都過十二點了,工地上的車早就鎖了,不應該還有車在動。我探頭看了一眼,就看到一輛白色的車停在工地邊上,好像是輛面包車。我以為是有人來偷材料,就拿著手電出去看,結果走到那邊的時候車已經走了。”
“白色的面包車?”老方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
“應該是。白色的,車不大,具體什么牌子看不清,太遠了,又沒開燈?!?br>“你確定車燈沒開?”
“確定。要是開了燈我就能看到燈光了。那車是摸黑停在那的。當時我也沒多想,以為是哪個工人半夜回來拿東西。但現在想起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么。
陸沉把這個信息在心里記了一筆,繼續問趙廣田:“那個發現東西的坑,是本來就有的,還是最近才挖的?”
這個問題讓趙廣田和**貴同時愣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趙廣田先開口:“這個不好說。工地施工天天都在挖土填土,哪個坑是哪天挖的、哪天填的,除非專門做了施工日志,不然真的記不住。不過我可以去查一下施工日志?!?br>“馬上去查。還有,把你手下所有工人的身份信息整理一份給我,包括這幾天請假沒來的、辭職走了的,一個都不能少。”
走出工棚的時候,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江風比剛才更大了,吹得探照燈的燈架都在微微晃動。陸沉站在工棚門口,從口袋里摸出**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方站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煙:“你怎么看?”
陸沉抽了兩口煙,看著遠處技術科的人員在探照燈光里忙碌。
“趙廣田說的那輛白色面包車,如果他沒看錯,那輛車不是來偷材料的。偷材料的人不會把車燈全部關掉——他得看路,得看清自己要偷的東西在哪兒。關燈摸黑停在那,只可能是在做一件事?!?br>“不想被人看到?!?br>“對。如果這輛車和這個案子有關,那兇手至少在大前天就已經來過了。他可能來踩點,也可能來放別的東西?!?br>“全市的白色面包車少說上千輛。趙廣田連車牌都沒看到,只能一輛一輛排查。是笨功夫,但必須做?!?br>“不過在排查面包車之前,先把眼前的東西搞清楚。走,看看二號坑怎么樣了?!?br>二號坑在距離一號坑大約十五米外的一叢矮灌木根部。技術科的人已經在灌木上方搭了一個臨時的遮雨棚,趙銘遠正趴在灌木根部的泥水里,用一把軟毛刷一點一點地清理著泥土。
陸沉和老方趕到的時候,趙銘遠剛好清理出了足夠大的范圍。探照燈的光斜斜地照進灌木叢的根部。
又一只塑料袋。
同樣的白色食品保鮮袋。同樣的透明膠帶封裝。同樣的規整和緊密。
這只塑料袋里裝的是一只腳。塑料袋緊緊貼在里面的物體上,腳趾的形狀清晰可見。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一片涂了淡粉色指甲油的趾甲。顏色和**貴描述的一模一樣。右腳。
“三號點也找到了!”對講機里傳來聲音,是一個年輕技術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駭,“在施工主溝槽的東側邊坡上!被雨水沖刷出了一部分!是……是一只手,右手!”
陸沉對著對講機說:“繼續搜。還有?!?br>他說對了。二十分鐘后,在工棚后面的排水溝旁邊,一個被半人高的野草掩蓋著的淺坑里,**件東西被找到了。左腳。包裹方式完全一致。
四只斷肢被技術科的人小心翼翼地轉移到遮雨棚下,并排放在一塊干凈的白色塑料布上。探照燈的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上面,四只被封存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斷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像四件被精心包裝過的、等待被送出或收藏的物品。
兩只手,兩只腳。都涂著同樣的淡粉色指甲油。
陸沉站在塑料布前面,低頭看著這些東西。他注意到塑料袋里沒有明顯的血跡——不是沒有血,而是血很少。斷肢的切口被處理得很干凈,塑料袋內部只有極少量的組織液滲出,在塑料袋內壁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淡**霧氣。這說明受害者在被**的時候,血液已經凝固或者被排干了。
法醫組的陳淑華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了。她五十三歲,是江寧市***法醫鑒定中心的副主任,穿著自己的便服——一件墨綠色的羊毛開衫,外面罩著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手里拎著一個銀色的法醫勘查箱。
陳姐蹲在遮雨棚下面,湊近了看那四只用塑料袋封好的斷肢。她沒有急著打開塑料袋,而是隔著塑料袋仔細觀察。她的目光很專業——不是那種“看到人體殘肢”的目光,而是一種類似于鑒定師在鑒定古董真偽時的專注和冷靜。
看了大約三分鐘,她站起來,摘下橡膠手套。
“陸隊,你注意到沒有。”
“注意到什么?”
“包裹的方式?!标惤阒噶酥改撬闹挥盟芰洗夂玫臄嘀懊恳粋€都單獨封裝,切口位置都在關節處——手腕和腳踝。塑料袋的封口方式一致,膠帶的纏繞密度也差不多。這些東西不是慌亂中隨便處理掉的,是被很小心地——怎么說呢——被很認真地對待過的。”
“認真?”
“你看這個膠帶的纏繞方式——均勻、緊密,每一圈之間的間距幾乎是一樣的。塑料袋的封口扎得很規整,袋口折疊了兩到三次,然后用膠帶固定,折疊的方式每一個都一樣。這不是一個慌亂的人做出來的東西?!标惤泐D了頓,抬起頭看著陸沉,“這是一個有條不紊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有點強迫癥的人?!?br>遮雨棚下安靜了幾秒。雨聲從棚頂傳來,雨水順著塑料布的邊緣淌下來。
“還有一件事。”陳姐的語氣變得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你最好讓他們繼續擴大搜索范圍。不光是找別的尸塊——四肢找齊了,但軀干和頭顱不在這個區域。我初步判斷,這些斷肢是被分批次埋在這里的——你看回填土的壓實程度,一號坑和二號坑的回填土已經被雨水浸潤了好幾天,三號和四號明顯更新一些。這說明兇手至少來過兩次。”
她指了指江灘公園周圍更廣闊的區域:“兩次以上。這個人不怕被人看到,或者說,他有足夠的自信不會被人注意到。他把這些東西放在這里,不是一次性的行為。他分批次、分時間、分位置,像一個有經驗的農民在播種?!?br>陳姐說完,把放大鏡收進勘查箱,扣上箱蓋:“我回去做詳細檢驗。結果出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不管幾點?!?br>“我等你電話。”陸沉說。
陳姐提著箱子走了。她的灰色**飛度的尾燈在雨幕中亮起,兩團紅光慢慢遠去,最后消失在江堤路的拐彎處。
陸沉沒有立刻離開遮雨棚。他站在白色塑料布前面,又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四只用塑料袋封裝好的斷肢。四個塑料袋。兩只手,兩只腳。切口平整,封裝規整。封裝者的手法穩定得令人不安。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側口袋,摸出煙盒。煙盒已經被雨水濺濕了大半,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煙。他把煙叼在嘴上,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方?!?br>老方正蹲在遮雨棚下面和趙銘遠一起檢查四號坑取出的土樣,聽到陸沉叫他,站起來走過來。
“你說,一個人把四肢分開埋在四個地方,軀干和頭卻不在附近。他是在藏,還是在等?”
老方想了想,說:“藏的話,應該埋在一起。分開了就是不想讓人一下子全找到。但你說他‘等’——等什么?”
“等他覺得合適的時機。”陸沉吐出一口煙霧,“四肢是第一批。埋在最容易被發現的位置——施工工地的表層土里,深度不到一米,隨時可能被挖出來。他把這些東西放在這里,是想要被人發現的。但他又不希望一下子全被發現——所以他分四個位置,分兩批次。他知道我們會找到這些東西,他甚至安排了我們發現它們的順序。”
老方沉默了。雨絲落在他的沖鋒衣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說他在跟我們說話?!?br>“對?!标懗涟褵燁^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花了這么多心思在封裝上——折疊的方向、膠帶的間距、袋子的規格——他不是在隱藏證據,他是在用這些細節告訴我們一些事情。關于他是誰,關于他為什么做這些事?!?br>“那他說了什么?”
“目前還不知道?!标懗赁D身朝停車的方向走去,“但等陳姐把檢驗結果拿出來,我們應該能聽懂一點?!?br>他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條短信,發件人是陳淑華。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四只斷肢的切口特征完全一致,封裝手法相同。但有一點不對勁。初步判斷——兩只手和兩只腳,來自兩個不同的人。你趕緊回來。”
陸沉站在雨中,盯著屏幕上那行字。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滴在手機屏幕上,把那行字洇得有些模糊。
兩個人。
他以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受害者的四肢?,F在陳姐告訴他,他們找到了兩個。
這意味著那個在夜色中開著白色面包車來到江灘的人,手里不止有一條人命。四個埋藏點不是一次犯罪的痕跡——而是兩次犯罪被刻意混合在了一起。軀干和頭顱還沒有找到。封裝者還沒有停下他手里的膠帶。那輛白色面包車還在夜色中穿行。
陸沉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把雨水刮開又讓新的雨水覆上來。他透過雨幕看了一眼遠處江灘上那幾盞探照燈的白光——那光在黑暗的江面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倒影,像一把被折斷了的劍。
然后他掛擋,踩下油門,朝支隊的方向駛去。
江聲在車窗外轟鳴。那聲音低沉而持續,像是有人在水底深處反復念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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