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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秒過火:烈火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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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我本天資愚鈍”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這一秒過火:烈火成灰》,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素素任伯安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藥香------------------------------------------,總是裹著一層潮漉漉的霧氣。,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巷子里飄著昨夜雨后的濕泥味兒,混著石庫門人家早起生爐子的煙,嗆得她皺了皺鼻子。她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光暈在霧氣里洇開一小團暖黃,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明明滅滅。“濟仁堂”,是任家在上海扎根三十年的招牌。她父親任伯安年輕時從蘇州遷來,憑一手祖傳的制藥手藝,在這法租界的弄...

精彩內容

藥香------------------------------------------,總是裹著一層潮漉漉的霧氣。,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巷子里飄著昨夜雨后的濕泥味兒,混著石庫門人家早起生爐子的煙,嗆得她皺了皺鼻子。她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光暈在霧氣里洇開一小團暖黃,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明明滅滅。“濟仁堂”,是任家在上海扎根三十年的招牌。她父親任伯安年輕時從蘇州遷來,憑一手祖傳的制藥手藝,在這法租界的弄堂深處掙下這份家業。鋪面不大,前店后坊,后院住人,統共也不過一進半的院子。但任伯安為人厚道,藥價公道,遇上窮苦人家抓藥還時常賒賬,街坊鄰居都敬他一聲“任先生”。,是任伯安唯一的女兒。她母親早逝,父親沒有再娶,父女倆守著這間藥鋪過了十幾年。素素從小跟著父親認藥、碾藥、曬藥,一雙纖細的手滿是草藥的清苦氣味。她長了一張很安靜的臉,眉眼不算頂出挑,但皮膚白凈得像上好的宣紙,襯得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格外深。平日里她不愛多話,只埋頭做事,偶爾被街坊嬸娘們夸“任家姑娘生得標致”,她也只是低頭一笑,耳根悄悄紅起來。。昨夜下了大雨,前幾日晾在后院架子上的幾簸箕半夏怕是被淋透了,得趁天沒大亮重新翻曬。她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夾襖,沿著濕滑的石階走到后院,果然看見竹簸箕里積水一片,半夏粒泡得發脹。,挽起袖子,剛把簸箕端下來,忽然聽見巷子那頭傳來一陣悶響。,像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倒在了泥水里。素素的手頓了頓,側耳聽了一會兒,巷子里安安靜靜,只有遠處黃包車夫踩過水洼的濺響。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約是聽岔了,便蹲下身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半夏粒。。這次更近,像從隔壁那扇廢棄的耳房門口傳來的,還帶著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提著燈籠朝那扇耳房走了幾步。那間耳房是任家老宅早年堆雜物的,后來父親嫌它陰濕,鎖了門再沒用過。門鎖已經銹死,但門板下的縫隙里,她看見一攤暗沉沉的東西正緩慢地洇開來。。,在青石板的縫隙里蜿蜒成一道細細的暗紅色溪流。素素的心猛地跳了起來,她握緊燈籠桿,猶豫了短短一瞬,還是蹲下身,將燈籠湊近了那道門縫。。深灰色的衣袖被什么利器劃開了長長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還在往外滲。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指節上全是泥和血,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凈,虎口處有一層薄繭,像是常年握槍的人留下的。,后退了半步。
她該跑的。上海灘這年月亂得很,租界里看著歌舞升平,可暗地里軍閥火并、幫派仇殺,哪一天不出幾樁命案?她一個姑娘家,若是招惹上什么不該惹的人,父親那點家業怕是頃刻就要被碾碎。
可她退了兩步,又停住了。
門縫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斷斷續續的,仿佛那人已經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沒了。素素的指甲掐進掌心里,她想起母親臨走那年,也是這樣躺在床上,一聲一聲喘著,最后那口氣怎么都接不上來。
她咬了咬牙,轉身快步走回后院,從灶房里找出父親修藥柜用的那把鐵撬棍,又扯了一塊干凈的粗棉布揣在懷里。回到那扇門前,她深吸一口氣,將撬棍卡進門縫,用力一別。銹死的鎖扣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門板應聲彈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熏得她幾乎干嘔。
耳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燈籠的光照進去一小塊。地上躺著一個人,蜷縮在墻角,渾身是血。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左臂的傷口最深,像是被刀刃直接劈開的,深可見骨。胸口還有幾處槍傷,好在似乎都避開了要害,血已經結了薄薄一層黑痂,但仍在往外滲。
素素提著燈籠走近,蹲在那人身側,試探著伸出手,撥開他臉上黏結的血污和濕發。
燈籠的光落在那張臉上,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即便此刻滿面血污、嘴唇蒼白如紙,仍然能看出五官的凌厲俊美。他的睫毛很長,此刻緊緊閉著,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像是在昏迷中也承受著極大的痛楚。
素素見過很多病人。藥鋪里每日來來往往的,有咳喘的老人,有發燒的孩子,有摔斷腿的苦力。她從小跟著父親把脈抓藥,自認見過人間最狼狽的景象。可眼前這個人,即便狼狽到這種地步,身上還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凜然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她沒來由地心悸。
她咬住下唇,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多管閑事”,然后還是將帶來的粗棉布按在了他左臂那道最深的傷口上。棉布剛碰到皮肉,昏迷中的人猛地繃緊了身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他的手一下子攥住了素素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里。
“別……別動……”素素被他攥得生疼,聲音都有些發抖,“我給你止血……你松手……”
那人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攥著她手腕的力氣緩緩松了一些,但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素素顧不得許多,用棉布緊緊壓住他的傷口,又從懷里摸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瓷瓶。那是父親配的止血金瘡藥,本是她備著給鋪子里切藥時割傷手用的。她將藥粉厚厚地撒在那道猙獰的傷口上,又撕下自己夾襖的一截里襯,替他重新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滿頭大汗。燈籠里的蠟燭快要燃盡了,火光一跳一跳的,她這才看清這間耳房的角落里堆著幾捆發霉的稻草,大約是早年間堆著喂牲口的。她把那幾捆稻草拖過來,勉強將那人的上半身墊高了一些,又脫下自己的夾襖蓋在他身上。
那人始終沒有醒。但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擰著的眉心也松開了些許。
素素靠著墻根坐下來,燈籠在她腳邊漸漸暗下去。耳房外頭,天光終于透進來了,灰蒙蒙的晨曦從門縫里擠進來,照在那人蒼白的側臉上。她側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心里亂糟糟的,不知道自己這一時心軟到底是對是錯。
她其實明白,能傷成這樣還活著的,絕不會是普通人。他那身軍裝雖然破敗,但料子極好,領口處還能隱約看到刺繡的紋樣,像是哪家軍閥部隊的徽記。上海灘這地方,各路軍閥來來去去,今天你唱罷我登場,城頭變幻大王旗。沾上這些人,任家這點根基,夠什么碾的?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截包扎好的手臂上。布條被她系得很仔細,打了兩個結,還特意留了一截松松的活扣,怕勒得太緊阻了血脈。這是母親還在時教她的,說給人包扎不能只顧著止血,還要想著他往后能不能好利索。
母親走那年,她才七歲。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素素,咱們開藥鋪的,見不得人受苦。你爹心軟,你也心軟,這是任家的根。往后不管日子多難,記著,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她那時還小,懵懵懂懂地點頭。如今想起這句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天徹底亮了。隔壁弄堂里傳來賣豆漿的吆喝聲,黃包車的鈴鐺叮叮當當響過去,上海又醒了。素素站起身,將耳房的門虛掩上,快步回了后院。
她要趕在父親起身之前,把染血的衣裳換下來,把手洗干凈。這件事,她暫時不打算讓父親知道。

接下來的三天,素素每天晚上都會趁父親睡下后,偷偷去那間耳房看一眼。
第一天傍晚她去的時候,那人還在昏迷,額頭發燙,燒得不輕。她把從藥柜里偷拿的退熱草藥煎了,一點一點喂進他嘴里。他下頜繃得很緊,大部分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下來,她只好用手帕蘸著藥水一點點潤他的嘴唇,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算喂進去小半碗。
第二天夜里去的時候,他已經退了燒。素素蹲在他身邊,借著手里新換的蠟燭,看見他的眼皮輕輕顫了顫。她屏住呼吸,過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瞼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珠是極深的褐色,像兩塊被水浸透的琥珀。剛醒過來的目光是混沌的,渙散地盯著頭頂的房梁,過了幾息,才慢慢聚焦,落在蹲在他身側的素素臉上。
兩個人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耳房里只有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遠處法租界巡捕房偶爾傳來的哨音。
素素被他這樣盯著,忽然有些局促。她往后挪了挪,低下頭去弄自己的衣角,輕聲說:“你……你醒了就好。我給你留了些吃的,在那邊草垛上,是白面饅頭,沒餡兒的……你將就吃一點。”
她說完就想起身走,袖子卻被一把攥住了。那人力氣不大,但指節泛白,攥得死死的。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擠出幾個破碎的字:“你……是誰?”
素素回頭看他。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那雙褐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著她,眼里有一層薄薄的警惕,像是荒野里受傷的獸,明明虛弱得站不起來,仍然不肯把肚皮露給人看。
她想了想,說:“我叫素素。這間耳房是我家的舊屋子。你……你那天倒在門口,流了好多血,我就把你拖進來了。”
那人盯著她看了很久。燭火一跳一跳的,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扇小小的陰影。素素被他看得耳根發熱,正要掙開他的手,他卻忽然松了勁兒,緩緩閉上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多謝。”
就這兩個字,他說得極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耗費全身力氣。素素站在原地,看著他重新陷入昏睡,發了一會兒愣,才默默將草垛上的饅頭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手邊,轉身走了。
第三天夜里再去的時候,那人已經能半靠著墻坐起來了。素素推門進去時,他正低著頭,用那只沒受傷的右手一點一點拆自己左臂上的舊布條。燭光照著他低垂的眉眼,鼻梁高挺,嘴唇雖然還是蒼白的,但已經有了一絲血色。
聽見門響,他抬眼看過來。那雙褐色的眸子里警惕之色淡了一些,但仍然深不見底。他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問:“你天天來,不怕我是壞人?”
素素將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身把碗碟一樣樣擺出來。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蒸得暄騰的饅頭。她低著頭,答非所問:“你傷得太重,光吃饅頭不行。我熬了粥,你趁熱喝。”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燭光里,他的目光落在素素低垂的脖頸上。她穿著家常的青布褂子,領口洗得發白,露出一截纖細的、瓷白的后頸。她蹲在地上擺碗筷時,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還留著他那天攥出來的淤青,一圈淡淡的青紫。
他的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
素素擺好碗筷就站起來要走,那人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頭看他。他伸出右手,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支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白玉的質地,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簪身上沾了些干涸的血跡,但他顯然已經用手指擦拭過,血污抹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細膩的玉色。
素素愣住:“這是……”
“謝禮。”他說。聲音雖然還是啞的,但比頭一天清晰了許多,字字沉穩,“你救我一命,我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這個你收著。”
素素沒有伸手。她看著那支簪子,搖了搖頭:“我不要。你留著換錢養傷吧。”
那人卻沒有收回手。他的目光平靜而固執,定定地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收著。”
那兩個字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素素被他這樣看著,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拍。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伸出手,將那支玉簪接了過來。
玉簪觸手微涼,沉甸甸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簪頭那朵玉蘭花,花瓣雕得極薄,微微透光,看得出來是上好的料子。她把簪子捏在手心里,有些局促地說了聲“謝謝”,便快步出了耳房。
走出幾步,她才想起來——她還沒問他叫什么名字。
但那晚之后,她再也沒機會問了。

**天的夜里,素素照常等父親睡下后,提著燈籠去了耳房。可她推開門的瞬間,心就沉了下去。
耳房里空無一人。
草垛上還留著她昨日的食盒,碗碟已經洗凈了,整整齊齊碼在一邊。那塊沾了血的粗棉布被疊成方塊,放在食盒旁邊。墻角的地上,她用木炭寫的那行字——“飯在盒里,水在壺里”——被人用鞋底擦掉了,擦得很干凈,幾乎看不出痕跡。
那人走了。不知什么時候走的,不知怎么走的。他的傷勢遠沒有痊愈,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至少還要換半個月的藥才能長攏。可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素素站在空蕩蕩的耳房里,手里還提著食盒。燭光照著那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她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說不上為什么,只是覺得一個人受了那么重的傷,就算要走,好歹也該說一聲。
但她很快搖了搖頭,把這點莫名的情緒壓下去。她本來就不該摻和這事,人走了也好,省得惹麻煩。她把食盒收起來,又將耳房里她來過的痕跡仔細抹去,然后合上門,回了后院。
那晚她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那支玉簪被她壓在枕頭底下,堅硬的玉質硌著她的后腦勺,她卻一直沒拿出來。
過了幾天,素素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藥鋪里每日忙忙碌碌,春末夏初是疫病多發的時候,鋪子里來看病的比往常多了不少。父親一個人把脈問診忙不過來,她便幫著碾藥抓藥,從早到晚腳不沾地,幾乎要把那幾天的事忘干凈了。
直到五月十五那天。
那天傍晚,素素在后院收晾了一天的當歸。晚霞燒得正烈,把半邊天都染成橘紅色,她將當歸一捆捆扎起來抱回藥柜,剛進店堂,就看見父親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看。
“爹?”她把當歸放下,走過去,“怎么了?”
任伯安將信紙折起來,塞進袖子里,搖了搖頭:“沒事,老家蘇州那邊有個遠房親戚,說要來上海投奔咱們。”
素素“哦”了一聲,沒多想。任家在蘇州是有幾門遠親,但平日來往不多。她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碾,余光瞥見父親背對著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脊背繃得很直。
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那天夜里,素素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場景很模糊,她只記得自己站在一片霧里,有人從霧深處走來,面容看不清楚,只看見一雙褐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她張嘴想問“你是誰”,可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她猛地驚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氣。枕頭底下那支玉簪硌著她的腰,她伸手摸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看了看。簪頭的玉蘭花在月光下泛著泠泠的白光,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盯著那朵花看了半晌,復又將它塞回枕下,倒頭重新睡去。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五月十八,夜里三更。素素被一陣劇烈的砸門聲驚醒,她從床上彈坐起來,心口狂跳。門外傳來男人粗糲的吼聲,夾雜著靴子踩踏石板路的沉重腳步。她掀開被子赤腳跑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瞳孔驟縮。
院子里站了七八個穿黑色短打的壯漢,手里提著明晃晃的刀。為首的那個一腳踹開了店堂的門,玻璃嘩啦碎了一地。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蒼老而憤怒:“你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夜里私闖民宅……”
話沒說完,就是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沉重的器物砸在肉身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父親的痛哼。
素素渾身血都涼了。她下意識往外沖,才跑了兩步就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拉進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父親早年間為了防匪特地砌的夾層,里頭只夠蹲一個人。拉她進去的是灶房的王嬸,滿臉涕淚,死死捂著素素的嘴:“姑娘別出聲,別出聲……”
素素被她捂著嘴,瞪大眼睛,淚珠子一串串滾下來。她聽見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翻箱倒柜的巨響、瓷器摔碎的脆裂、父親的痛呼一聲比一聲弱。最后是王嬸的一聲慘叫,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素素蹲在暗格里,渾身發抖。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一個時辰。暗格里什么都看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咚咚咚砸在耳膜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嘴里漫開鐵銹一樣的血腥味兒,才沒有哭出聲來。
終于,外面有了動靜。有人折返回來,腳步聲沉而慢,踱著步子走了一圈,似乎在確認什么。那人的靴子停在了暗格上方,停了很久。
素素屏住呼吸,指甲掐進掌心里。她的心跳快得要炸開了,只覺得那人的腳步聲就在頭頂,只要他彎下腰掀開床板,她就會跟父親和王嬸一樣——
可那人站了一會兒,最終轉身走了。靴子踩過碎玻璃,嘎吱嘎吱,一聲一聲遠去了。接著是院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巷子里車馬啟動的轔轔聲。
一切都安靜了。
素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暗格里爬出來的。她只知道當她跌跌撞撞跪倒在店堂里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晨光從破碎的門窗里斜斜照進來,照出一室狼藉。藥柜被推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草藥的苦味兒混著血的腥味兒,嗆得她幾欲作嘔。
父親倒在柜臺后面。她爬過去,把他抱起來,手摸到他后腦勺時一片黏濕。她把他的頭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他的臉。任伯安臉上很平靜,眼睛半闔著,嘴角有一絲血跡。他看起來就像平日打盹時一樣,只是無論如何都叫不醒了。
素素把他抱在懷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父親灰白的鬢發上。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嗓子眼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跪在那兒,從晨光微熹跪到日上三竿。巷子里終于有人發現了任家的異常,隔壁綢緞莊的劉掌柜探頭進來一看,嚇得連滾帶爬去報了巡捕房。巡捕來了一大撥,把鋪子里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最后列了一張失物清單:賬房里的現銀沒了,幾盒貴重藥材沒了,任伯安書桌暗格里的幾張房契地契也沒了。
巡捕房的探長叼著煙斗,拿筆帽敲了敲記事本,問素素:“令尊最近可有得罪過什么人?”
素素坐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抱著一只小包袱,臉色慘白,目光空洞。她搖了搖頭。
探長又問了一遍,她還是搖頭。問得煩了,探長把煙斗一收,揮手讓手下收隊:“查吧,查不出來。這年月,哪個月不出幾樁滅門案?法租界這地界,今兒是任家,明兒就是**,我們查得過來么?”
他們走了。剩下素素一個人坐在滿目瘡痍的鋪子里,看著父親的遺體被人用草席裹了抬出去。劉掌柜是個好心人,幫她張羅了后事,又替她把鋪面上鎖,說:“素素姑娘,你先去我家住幾日,后面的事慢慢再想。”
素素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卻沒有跟他走。她在已經上了鎖的濟仁堂門口站了很久,手里緊緊攥著那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衣裳、父親的半本藥方手稿,還有枕頭底下那支玉蘭簪子。
她抬頭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濟仁堂”三個字是父親當年親手寫的,筆力遒勁,如今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掛著,和每一個尋常傍晚一樣。
素素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三個月后,蘇州。
素素改了名字。她現在叫方牧蘭,是蘇州城里一戶敗落小商人家的遠房侄女,父母雙亡,來投奔僅剩的親戚。這身份是她花了兩個月時間一點點捏出來的,托了父親早年一個走街串巷的舊相識幫忙辦的假路引。那人欠父親一條命,沒多問就替她辦妥了。
她租住在蘇州閶門外一條僻靜的巷子里,賃了半間小屋,白天在一家綢緞莊里做幫工,晚上回來就著油燈翻那半本藥方手稿。父親的字她從小看大,一筆一劃都熟得不能再熟,可如今再看,每一頁都像刀子刮在心口上。
她沒有去報官。巡捕房的探長說得沒錯,這年月,沒有人會為了一間小藥鋪的滅門案大動干戈。何況她心里隱隱有一個念頭——那些人分明是沖著什么來的。他們翻遍了鋪子,拿走了現銀、藥材、房契,可素素知道,父親書房那只帶鎖的小**里還有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反而原封不動地留在那里。
那些人要找的,不是錢。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她記得那天夜里暗格上方那雙靴子停下來的重量,記得那個腳步聲離開時的從容不迫。那種從容,不像普通的匪徒。那是習慣了一手遮天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三個月里,她走遍了蘇州城里幾家與上海有往來的錢莊、商號,旁敲側擊地打聽了許多事。她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點點拼湊起來,漸漸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圖景。這件事背后的人,勢力極大,能在法租界夜半堂而皇之地動刀動槍而不驚動任何人。上海灘能有這種能耐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而那只手,她隱約摸到了其中一個姓氏。
慕容。
那天夜里,方牧蘭坐在油燈底下,將父親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頁。紙頁已經泛黃了,上面是父親潦草的筆跡,記錄著一味藥的炮制方法。她看了半晌,將手稿合上,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玉蘭簪子。
燈火搖曳,簪頭的玉蘭花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幽幽的白。她把它舉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簪身上那幾道干涸的血跡已經徹底擦干凈了,露出白玉原本的質地。在簪尾的底部,她借著燈光,終于看清了那個極小的、篆刻的印記——
一個“慕容”的“慕”字。
油燈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一顫,玉簪險些脫手。她攥緊它,冰涼的玉質硌著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她把簪子重新壓回枕頭底下,吹熄了油燈。黑暗里,她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鬢發里,很快涼了。
她沒有哭出聲。
第二天一早,方牧蘭辭了綢緞莊的工,退了租屋,買了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她坐在三等車廂硬邦邦的木板凳上,看著窗外蘇州的田野一寸寸后退,煙雨中的白墻黑瓦漸漸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
火車咣當咣當往前開。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上海,她又回來了。
這一次,她不是任素素,不是那個在藥香里長大的、心軟到連一只受傷的野貓都要撿回家的姑娘。她是方牧蘭,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是一支捏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折斷的、脆弱的玉蘭簪。
她要去慕容家。
她要找到那個人,那個在天亮之前站在她頭頂、卻沒有掀開床板的人。她要問清楚,為什么。
如果這世間所有的善意都要用滅頂之災來償還,那么從今往后,她一分一毫都不會再給了。
火車駛入上海北站時,天正下著蒙蒙細雨。方牧蘭提著一只小小的藤箱走出站臺,雨水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望向雨幕深處那些高聳的、洋灰砌成的樓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滿城的雨,滿城的人,滿城看不透的霧。
她走進雨里,一步一步,走進了慕容家所在的那條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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