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已經不記得這是連續第幾個夜班了。大概是第七個，又或許是第八個——自從科室里兩個同事同時流感倒下之后，整個急診二組的排班表就變成了一鍋粥。他記得上周二值了二十四小時，休息不到六小時又被叫回來處理一起連環車禍的批量傷患，然后又是一個大夜，接著是白班連中班。
他三十一歲，在急診科干了六年，早已習慣了這種非人的節奏。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左肋下方隱隱作痛，手指尖有些發麻——這是他身體發出的第三次警告，前兩次他都沒當回事。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救護車送來一位急性心梗的老人。葉安從接診到上手術臺只用了十一分鐘，卻在導管室門口摔了一跤，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他倒抽冷氣。護士小劉扶他起來時，看見他臉色煞白，提議換人，他擺擺手說"沒事，進去吧"。
手術做到一半，葉安忽然覺得視野四周開始發暗，像是有人在他的雙眼外側罩了一層毛玻璃。他眨眨眼，沒在意，繼續專注地看著顯示屏上的血管影像。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幾堵墻傳過來的："葉醫生？葉醫生你還好嗎？"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嘴唇不聽使喚。他想抬手，手臂沉得像灌了鉛。視野中央那個白色的光斑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后把所有東西都吞沒了。
他最后記得的畫面是護士小劉驚惶的臉，還有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從嗓子里擠出來的一聲尖叫。
然后就是黑暗。
黑暗持續了多久，葉安說不上來。他只記得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感覺不到冷熱，也感覺不到疼痛——這種"感覺不到"本身就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為他的膝蓋明明應該很疼才對。
等他重新獲得意識的時候，第一個感知到的是一股氣味。濃郁的藥草味混雜著陳年木料、塵土和某種動物糞便的氣息，嗆得他鼻子發*。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視野里是一排排灰撲撲的木架子，架子上堆著干枯的植物根莖、成捆的樹皮、裝在粗陶罐里的黑色膏狀物。
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
葉安花了至少二十秒才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他試圖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硬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布薄被，被面上打著大小不一的補丁。他的衣物換了——白大褂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粗麻短褐，腰上系著草繩，腳上套著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磚的涼意。
他的手心里有什么東西硌著。他張開手指，那半截腎上腺素注射器還攥在他掌心，針頭部分已經彎了，塑料外殼上貼著"有效期至2027.03"的標簽，邊角有些磨損。
他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這間屋子不大，約莫二十來步見方，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磚墻，墻根處泛著潮氣。架子上整齊碼放著藥材，每格都用竹簽標注了名稱，上面的字是繁體，一筆一劃卻很工整。
葉安的目光從那些竹簽上一一掃過：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黃芪、人參、茯苓、白術……他認得出其中大部分，這是他在中醫學院選修過的內容，雖然畢業后幾乎沒用上。
屋外有人在說話。
"……太醫院的藥材庫房，怎么還能讓外人摸進來？昨夜當值的藥童呢？"
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語速不快不慢，語調平平的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回蕭大人，當值的藥童……昨夜吃了不干凈的東西，鬧了半宿肚子，后半夜實在撐不住就……就偷了個懶……"
答話的人聲音發顫，聽起來年紀不大。
"偷懶？"那個蒼老的聲音冷笑了一聲，"偷懶就把一個活人偷進了太醫院庫房？他是偷懶還是在夢里給我招了個徒弟來？"
葉安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太醫院。庫房。蕭大人。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粗麻短褐，看這間藥材滿架的屋子，看油燈里跳動的、沒有日光燈管沒有監護儀沒有輸液泵的火苗。他是一名急診科醫生，他接受過最嚴格的臨床訓練，他見過成千上萬的病例，他能在十二分鐘內完成心梗患者的術前準備——但他此刻完全不知道該拿眼前這個狀況怎么辦。
穿越？這個詞在他腦子里冒出來，荒謬得像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穿越是一個網絡小說的設定，是疲憊的上班族用來消遣的幻想，他不看那些東西，他忙得連追劇的時間都沒有，他怎么可能穿越？
可是那半截腎上腺素注射器還在他手心里，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掌紋，提醒他一切都不是幻覺。
門吱呀一聲開了。
葉安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玄色圓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那人約莫五十歲出頭，身形清瘦，面頰上帶著常年病懨懨的微黃，但一雙眼睛卻極亮，目光落在葉安身上時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鋒銳。他腰間掛著一枚玉牌，葉安認不出上面的紋樣，但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分量。
"你是什么人？"蕭琰開口了，語氣平靜得有些古怪，像是早就預料到這里會躺著一個人似的。
葉安張了張嘴，嗓子又干又澀，發出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我……我叫葉安。"
"葉安？"蕭琰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準確地說，是移到他掌心里那半截注射器上。那東西在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角落里都不會有人認識，它太精致了，太陌生了，像一枚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碎片，突兀地躺在葉安粗糙的掌紋之間。
蕭琰盯著那東西看了很久，久到葉安以為他要問"這是什么"。
但蕭琰沒有問。他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到葉安臉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側過身，對門外那個戰戰兢兢的藥童說："去打盆熱水來，再拿一套干凈衣裳。然后去太醫院正堂回話，就說庫房發現一個暈倒的藥工，我留他下來先用著。"
藥童如蒙大赦地跑了。
蕭琰回頭看了葉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困惑、警覺、好奇，還有一點葉安暫時分辨不出的情緒，像是某種遙遠的、已經淡忘了的熟悉。
"你先歇著，"蕭琰說，"回頭我再找你。"
他轉身走了。門沒關，初春的風裹著潮濕的寒意灌進來，吹得架子上的干藥材簌簌作響。葉安一個人坐在硬木板床上，捏著那半截腎上腺素注射器，看著門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的下一個班是明天早上八點。他放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