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國,江南省,陵州市,清溪縣,城關街道民務所。
名字挺長,聽著唬人,實際上就兩間辦公室,兩張桌子,兩個人。
一個是陳默,另一個是老趙。
老趙今天請假,說是風濕犯了,實際上是昨天調解了一對夫妻打架,被誤傷了一拐杖,現在還在家躺著。
陳默去年考進來的,到現在滿打滿算一年零八個月。
當初報這個崗位純粹是因為限制條件少,只要求本科以上、專業不限。
來了以后才發現,這個崗位看著要求少,其實是要求太刁鉆......得脾氣好,得嘴碎,得能跟大媽大爺聊一下午不嫌煩,還得在被罵的時候保持微笑。
陳默覺得自己可能是天生吃這碗飯的。至少嘴碎這方面,他很有天賦。
此刻,他正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木桌后面,端著搪瓷缸,看著面前兩個劍拔弩張的人。
左邊是賣豬肉的老周,臉上三道血痕,從額頭到下巴,整整齊齊。
右邊是開早餐鋪的劉嬸,頭發被扯掉一撮,頭皮都露出來了。
兩人像斗雞一樣隔桌對瞪,中間的木桌上擱著一塊五花肉,已經被摔得不成形了。
陳默灌了口水,把茶葉沫子吐回去,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下午三點四十七。
距離下班還有一小時十三分鐘。
“說說吧。”陳默把搪瓷缸放下,語氣像在勸人投案自首。
老周先炸了:“她家貓偷吃我攤上的豬肝!不是一回兩回了!我找她理論,她上來就撓我!”
“你放屁!”劉嬸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塊五花肉彈了一下,“你那豬肝都臭了!**都不落!我家**叼走那是**除害,你還拿刀要剁它!”
“我那是嚇唬!嚇唬你懂不懂!”
“有你那么嚇唬的嗎?刀都架我脖子上了!”
“那是你沖過來的時候撞上的!”
“你還敢說!”
眼看又要打起來,陳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
當的一聲,兩人消停了。
陳默看看老周,又看看劉嬸,嘆了口氣。
“一塊豬肝引發的事件,一個破了相,一個差點禿頂。”陳默指了指桌上那塊五花肉,“這塊肉是唯一的見證者。你們覺得劃算不?”
兩人都不說話了。
陳默趁熱打鐵:“我給你們捋一捋。首先,貓偷吃豬肝,這事兒歸誰管?歸貓管。貓不懂事,但養貓的人得懂事,對不對劉嬸?”
劉嬸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其次,老周你拿刀嚇唬貓,這個行為本身就過了。你說你是嚇唬,刀這個東西,嚇唬和真砍之間就差一個情緒失控的距離。今天劉嬸撓你,明天你萬一沒收住,那就不是我這間辦公室能解決的事了。”
老周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但陳默沒給他機會。
“最后。”陳默坐下來,把兩條腿翹到桌子邊上,姿勢不太雅觀,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這事兒馬上就能完”的氣場,“劉嬸,你賠老周二十塊錢醫藥費。老周,你給劉嬸道個歉,然后今晚把這塊肉拿回去紅燒了,明天早上給劉嬸端一碗。”
兩人同時張嘴,陳默抬手壓住。
“別急著反對。劉嬸賠醫藥費,是因為你撓人在先,該賠。老周道歉,是因為你拿刀在先,更該道歉。”陳默看著老周,“你拿刀這個事,往小了說是鄰里**,往大了說可以算治安案件。我現在沒往大了說,你知道為什么嗎?”
老周悶聲道:“為什么?”
“因為你要是進去了,你那豬肉攤的肉誰賣?放臭了算誰的?”陳默嘆了口氣,“到時候劉嬸家的貓都不稀罕偷了,是不是更糟心?”
劉嬸在旁邊噗嗤一聲,又趕緊憋住。
“至于那碗***,搭個臺階。大家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今天在這間屋子里吵完,明天早上一碗肉端過去,這事就算翻篇了。”陳默看著老周,“周叔,你會燒肉吧?”
老周下意識點頭:“賣了八年豬肉,不會燒肉我賣什么豬肉。”
“那就行了。二十塊錢,一聲道歉,一碗***,這事兒結了。誰還有意見?”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劉嬸先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桌上,動作帶著氣,但錢是真掏了。
老周看著那二十塊錢,又看了看劉嬸那個禿了一塊的頭頂,半晌,嘆了口氣。
“對不住了,劉姐。我那刀不該拿。”
劉嬸一愣,眼圈居然有點紅。
“我也有不對,我家那死貓我回去就拴上。”
陳默在旁邊看著,端起搪瓷缸想再喝口水,發現剛才潑完了,只好放下。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老周,明天記得端肉,別偷工減料,要五花肉,別拿槽頭肉糊弄。”
老周走到門口,回頭瞪了他一眼:“我賣了八年豬肉,還要你教?”
兩人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陳默一個人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續上熱水,看著門外漸漸偏西的太陽發呆。
墻上掛著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著“**排憂解難”,落款是去年。
那是他調解了一樁積怨十年的宅基地**后,當事人送的。送錦旗那天場面很大,當事人差點在辦公室門口放鞭炮,被陳默死活攔住了......攔住的理由是“放完鞭炮還得我掃地,你們是不是想累死我”。
這就是民務所的日常。
陳默畢業于省城一所二本院校,學的是公共管理。大四那年考品級,分數不上不下,最后被調劑到這個崗位。**激動得在電話那頭哭了一分鐘。
陳默自己倒沒什么感覺。他來清溪縣,不是為了鐵飯碗。
是為了找一個人。
這個人叫王蓓蓓,他大學的初戀。
大二在一起的,談了兩年多,大四下學期分手。分手的原因王蓓蓓沒說,只是紅著眼眶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江南省陵州市清溪縣。
“我老家在這兒。”王蓓蓓說,“以后你想找我的話......”
她沒說完就走了。
陳默后來給她打電話,停機。發社交軟件,沒回。問遍了所有認識她的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畢業那年,陳默考品級,只報了清溪縣的崗位。跟他一起備考的室友覺得他瘋了......一個全省排名倒數的小縣城,去那兒干嘛?
陳默說:“那兒品級好考。”
室友信了。
來了以后才發現,清溪縣不小,找一個人沒那么容易。
他查過戶籍,全縣叫王蓓蓓的有十一個,年齡對得上、有可能是她的只有兩個,但都不是。
去很多單位問過,要么說不方便透露,要么直接拒絕。
他在縣城的論壇發過帖子,在社交群里問過,在街上貼過尋人啟事......后來被罰了兩百塊,理由是“影響市容”。
兩年了,王蓓蓓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陳默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傻。
人家一張紙條上的地址,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她要是想讓你找到,早就聯系你了。她不聯系你,就說明不想讓你找到。
道理都懂。但有時候道理這個東西,跟實際行為之間隔著一層東西,那個東西叫“不死心”。
陳默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干,看了一眼鐘。
五點。下班。
剛收拾好東西準備走,手機響了。
一看來電......“社區張姐”。
陳默不想接。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
“小陳啊,你在哪兒呢?”張姐的聲音火急火燎。
“張姐,我下班了。”陳默把重音放在“下班”兩個字上。
“我知道你下班了,但你管的那片兒,趙奶奶你知道吧?就是住燈泡廠老宿舍那個,三天沒見她出門了,鄰居說聞著有味兒......”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
“我馬上到。”
電動車就停在民務所門口。一輛騎了兩年的雜牌車,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陳默跨上去,把油門擰到底,車速勉強上了三十。
晚風灌進領口,四月的清溪傍晚還是有點涼。他騎著車穿過縣城的主街,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輪胎碾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顛得**生疼。
趙奶奶他認識。去年冬天入戶排查的時候認識的,孤寡老人,八十多了,無兒無女。
社區給她辦了低保,陳默隔三差五會去看她,幫她換個燈泡、修個水管什么的。老**脾氣不好,每次看見他都罵罵咧咧的,說他買的菜不新鮮、買的藥不對牌子。
但每次他走的時候,老**都會拄著拐杖站在門口,一直看到他拐過街角。
今年過完年以后,老**身體明顯不行了。陳默給她申請了衙門養老服務,但老**不樂意讓護工進門,說“來個生人在屋里轉,心里不踏實”。
后來就沒再請護工。陳默自己多跑幾趟。
上回去看她的時候,老**精神還行,坐在門口曬太陽,罵隔壁鄰居家的狗吵得她睡不著。
三天沒出門。
有味兒。
陳默把油門又擰了擰,電動車發出一聲不太健康的轟鳴。
燈泡廠老宿舍是一排四層**樓,建于九十年代。
燈泡廠倒閉后這些樓就沒人管了,墻體斑駁,樓道里堆滿了雜物,住在這里的多是老人和租不起好房子的外地人。
陳默把電動車往墻角一靠,三步并兩步上了四樓。樓梯口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跑到趙奶奶家門口。
門縫里隱隱約約透出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他以前在別的地方聞過。
敲門。沒人應。再敲。使勁敲。
樓下的鄰居探出頭來,是個中年婦女,手里還端著碗。
“小伙子別敲了,好幾天沒動靜了,怕是......”
陳默沒聽她說完,蹲下來,從門墊底下摸了一把......鑰匙還在。
趙奶奶告訴過他鑰匙的位置。那是去年冬天,她感冒發燒,陳默背她去的醫院。回來以后她把鑰匙塞到門墊底下,說:“哪天我死屋里了,你進來收尸方便。”
當時陳默還笑她胡思亂想。
開門的一瞬間,那股味道涌出來。
陳默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然后走了進去。
趙奶奶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像是睡著了。被子一直拉到胸口,兩只手交疊放在被子上面。
她的右手里握著一塊東西。
陳默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塊石頭。拇指大小,扁平形狀,灰白色,表面光滑,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
石頭頂端鉆了一個小孔,孔里穿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這是一條吊墜,被人戴過很久的那種。
陳默看著趙***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節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這樣一只手,卻把一塊小小的石頭握得死緊,指關節都發白了。
陳默想起趙奶奶跟他說過這條吊墜。
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他幫趙奶奶修好了漏水的水龍頭,趙奶奶難得心情好,從柜子里翻出一袋花生給他吃。陳默吃著花生,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紅繩,隨口問了一句。
趙奶奶低頭摸了摸吊墜,臉上的皺紋忽然柔和下來。
“這是我女兒的。她小時候戴的。”趙奶奶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從生下來身子就弱,她爸在河邊撿了這塊石頭,打磨了一下,穿了根繩給她戴上,說是能壓驚辟邪。”
“那她現在在哪兒?”陳默問。
趙奶奶沉默了很久,把吊墜塞回衣領里。
“不知道。五歲那年走丟了,再也沒找著。四十多年了。”
陳默當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看見趙***眼眶紅了,但她沒哭,只是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摸著胸口那塊石頭。
“報案了嗎?”
“報了。那時候不像現在,沒有監控,沒有網絡,找了一陣沒找著,就擱下了。”趙奶奶說,“她爸到死都在念叨這件事。我每年都去治安所問,治安所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檔案都找不著了。”
“就一直沒有消息?”
趙奶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
“有時候我走在街上,看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老**,身邊跟著閨女,我就想,我家那個也不知道長成什么樣了。嫁人了沒有,過得好不好。要是在街上碰見了,我能不能認出來。”
陳默想安慰她幾句,但什么話都說不出來。最后他只說了一句:“趙奶奶,我幫你留意著。”
趙奶奶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把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
那天以后,陳默真的去留意了。
他在治安所查過四十多年前的失蹤人口檔案,確實沒有找到。時間太久了,那時候的基層治安所記錄不全,很多紙質檔案在搬家、淹水、蟲蛀中都沒了。
他還托在市治安局工作的朋友幫忙打聽過,對方翻了半個月的舊檔案,回了一句“實在找不著,那時候的卷宗都不全”。
陳默沒把這些告訴趙奶奶。
現在,趙奶奶躺在床上,手里還握著那條吊墜。
到死都沒松開。
陳默彎下腰,伸出手,想把吊墜從她手里取出來。他輕輕掰了一下,沒掰開。
握得太緊了。
明明是個連水杯都端不動的老人,最后這點力氣全用在了握吊墜上。
陳默又掰了一下,這次稍微用了點力。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吊墜落在他的掌心里。
紅繩已經舊得發黑了,但石頭是溫的。
一種說不清的溫,像是有人在手心里捂了很久很久。
陳默把吊墜握在手心里,低頭看著趙***臉。
老**的表情很安詳。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夢里看見了什么人。
陳默站了很久,然后把吊墜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后來的事情是按部就班的。打120,打110,打社區電話。
殯儀館的車來了又走,社區的人來了又走。張姐紅著眼眶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陳默點點頭,沒說什么。
他幫不上什么忙。趙奶奶沒有親人,后事由社區統一**。他把該打的電話打完,該簽的字簽完,然后騎著電動車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關街道的老居民區里,一室一廳,月租六百。
客廳里一張桌子一張椅子,臥室里一張床一個衣柜,廚房和廁所小得轉不開身。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床頭柜上的一盞臺燈,去年**一買的,花了六十八塊錢。
陳默進門,把鑰匙扔在桌上,一**坐在床上。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吊墜。
紅繩已經不能用了,但石頭還是完好的。拇指大小,灰白色,在燈光下能看到表面有一些很細的紋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也不像是人工刻的,說不清是什么。
陳默翻了翻抽屜,找到一根以前掛工牌用的黑色繩子,把石頭穿上去,掛在脖子上。
石頭貼著胸口,涼了一下,很快就暖了。
“趙奶奶。”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我先幫你收著。”
然后他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躺在床上,手機刷了一會兒就扔到了一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光線是灰色的,像是舊照片里的那種灰,又像是一間很久沒人進過的屋子。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腳下也是一片灰霧,看不清踩著的是什么。
正覺得不對勁,對面灰霧里走出來一個老頭。
佝僂著背,穿著麻布衣裳,手里拄著根拐杖,胡子白得像掛面。
老頭看著他,他也看著老頭。
相顧無言,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陳默先開口了。
“大爺,你哪位?這是哪兒?我明天還要上班,你長話短說。”
老頭沉默了一下,開口了。聲音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干巴巴的,帶著點土腥味。
“老夫姓周。上一任城關街道的土地。”
陳默眨了眨眼。
“土地?土地爺?就西游記里被孫悟空一棍子敲出來問路的那種?”
老頭臉色不太好看:“那都是戲說,戲說!老夫是福德正神,管一方水土百姓......”
“行行行。”陳默打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格子睡衣,沒錯,還是昨天睡覺前換的那套。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但沒醒。
夢里的疼痛感這么真實,這夢質量挺高。
陳默抬頭看著老頭,臉上寫滿了不信。
“大爺,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連續加了一個月的班,精神壓力大,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夢也正常。”
老頭剛要說話,陳默又接著說:“你看啊,我白天處理趙***后事,晚上就夢見一個神仙......這叫什么?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心理學上有個專業術語,叫‘潛意識投射’,弗洛伊德說的。”
老頭張了張嘴。
陳默還沒說完:“再加上我睡前把那塊石頭掛脖子上了,趙奶奶說那石頭是從土地廟撿的,所以我的潛意識就把石頭、土地廟、土地爺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造出了這個夢。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老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老頭慢吞吞地說:“你這娃,嘴是真的碎。”
“大爺您過獎。”
老頭嘆了口氣,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路數的人。
“你胸口的石頭,乃福德正神的憑證,叫‘土地印’。你既然拿到了它,便是接下了這方天地的因果。從今天起,你就是城關街道的實習土地爺。”
陳默點點頭,表情很配合:“行,大爺,我信了。”
“你這表情像是信了嗎?”
“大爺您不愧是神仙,一眼就看穿了。”陳默打了個呵欠,“我明早還有個會,這夢差不多也該醒了。大爺您要是沒什么正事我就先走了......一般怎么出夢?抽自己耳光?還是跳進前面的灰霧里?”
老頭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表情,像極了陳默調解**時遇到那種怎么說都說不通的當事人。
“你現在不信,老夫不怪你。”老頭拄著拐杖轉過身去,背影漸漸模糊,“等你醒了,自然就知道了。”
灰霧翻涌起來,吞沒了老頭的身影。陳默感覺自己在下墜,像是從高處掉下來,猛地一蹬腿......
醒了。
天花板。臺燈。窗外天剛蒙蒙亮。
陳默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石頭。還在,溫的。
“果然是做夢。”他嘀咕了一句,翻身起床。
事實證明,那確實是一個夢。
一個正常的、荒誕的、不需要當真的夢。
陳默確信這一點,直到他走進民務所的大門。
當時是早上八點二十,離上班還有十分鐘。
陳默啃著從劉嬸早餐鋪買的包子,走進辦公室,給自己泡了杯茶。老趙還是沒來,說是昨天去醫院復診了,這周怕是都來不了。陳默給他發了個社交軟件問候了一下,老趙回了一段語音,大意是“沒死,別惦記”。
八點半,陳默正準備整理一下上周的調解檔案,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陳默接起來,對方是個男人,聲音很急。
“是城關街道民務所嗎?我姓孫,住翠園小區,我家老頭子走丟了!社區的人說你們這邊能幫忙找......”
“您別急,慢慢說。”陳默順手抽出一張登記表,“走丟了多久?在哪兒走丟的?老爺子多大年紀?穿什么衣服?”
“昨天晚上七點多出的門,到現在還沒回來!我爹今年七十六,有老年癡呆,穿的是藏青色棉襖......”
陳默一邊記一邊在腦子里飛快地搜索。
翠園小區,七十六歲,姓孫,老年癡呆,藏青色棉襖......
然后他愣住了。
腦子里好像有一張地圖被點亮了。城關街道的每一條路、每一棟樓、每一個角落,在他腦子里清晰得像是一幅衛星地圖。這張地圖上,有一個小亮點在移動。
亮點停在翠園小區西南方向的一片廢棄工地上。
那地方他知道。舊廠房拆了一半,停工快一年了,平時沒人去。
陳默放下筆,手指無意識地在登記表上畫了一個圈。
“孫先生,您家往西南方向找過嗎?就是那片拆了一半的舊廠房。”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那邊?那邊都是建筑垃圾,他去那兒干嘛......”
“您先讓人過去看看。我這邊也幫您聯系治安所。”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張登記表發呆。
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太清晰了。
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人在那個位置。像是不知什么時候有人在他腦子里存了一份轄區地圖,誰家的孩子在哪條巷子里玩,誰家的老人在哪個路口遛彎,哪棟樓的樓道燈壞了,哪條路的**松了......這些信息像是已經存在了很久,只是剛剛才被他點開。
這不正常。
陳默端起杯子想喝口水,發現手有點抖。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夢。
那個白胡子老頭,一身麻布衣裳,干巴巴的聲音。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一片的實習土地爺了。”
陳默把杯子放下,用力揉了揉臉。
“……最近加班是有點多。”他自言自語,“都出幻覺了。”
電話又響了。還是那個姓孫的男人,聲音又激動又驚訝。
“找到了!就在那片工地上!陳主任你怎么知道的?你真是神了!”
陳默拿著手機,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的登記表,盯了整整五分鐘。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塊石頭。
溫的。
跟昨天晚上一樣,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