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鏟------------------------------------------,黏,而且重。溫七禾手里的鋤頭舉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著那塊被翻起來的泥,顏色像凝固的血,也像她那輛車的顏色。,是一輛大紅色的雙門寶馬敞篷。車篷大開,像一只展翅的紅鳥,即使滿身泥點子,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囂張的亮麗。它是溫七禾從**開過來的,一路穿過**,開進云南。它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屬于那個繁華世界的勛章,也是她用來載花苗、裝泥土的工具車。,三個月前還在握著觸控筆,在iPad上給客戶講解極簡**的品牌美學。指甲修剪得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貴的表。現在,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左手食指上貼著創可貼,是昨天拆木條時被毛刺扎的。,當地人叫它“鬼屋”。屋頂漏光,墻壁掉渣,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溫七禾簽了二十年的合同,租金一次性付清。中介看著這個開著豪車卻要住破房子的女人,像是看一個瘋子。。她在乎的是那堵朝南的墻。下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砸在上面,如果能爬滿花,那會是燃燒一樣的景象。“不管你們信不信,明年這個時候,這里會好看死了。”她對著那堵破墻自言自語,聲音有點啞,是這幾天唱歌唱的,做事累的時候,她總會唱幾句粵語歌曲,好像是在積蓄能量。,“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她虎口發麻,但也莫名解氣。在**,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說話,生怕得罪甲方,生怕員工離職。在這里,她可以對著泥土大喊大叫,沒人聽得見,就算聽見了,也只會以為這外地女人在發瘋。,緊接著是第二鏟,第三鏟。,流進眼睛里,辣得慌。她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立刻暈開一道黑印。她沒穿裙子,也沒穿那些精致的亞麻長裙,而是一條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膝蓋處已經磨破了。,隔壁院子的阿婆端著個搪瓷缸走了過來。阿婆是白族人,個子不高,背有點駝,但走路帶風。“吃飯了沒得?”阿婆說的是方言味很重的漢話。,喘著氣,露出一個笑臉:“正準備弄,婆婆。”,把搪瓷缸遞給她。里面是溫熱的普洱茶,茶湯濃得像醬油。溫七禾接過來,沒猶豫就喝了一大口。苦,但回甘很長。“這地,硬咯。”阿婆指了指她腳下的土,“以前是條水溝填平的,石頭多。”
“我曉得,婆婆,所以我才要種東西嘛。”溫七禾說,“石頭多,根才扎得深。”
阿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沒多問,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這次手里拿了一把生銹的舊十字鎬。
“用這個。”阿婆把鎬遞給她,“鋤頭不得行。”
溫七禾看著那把沉重的舊鎬,她沒說謝謝,只是接過鎬,掂量了一下。
“謝了,婆婆。”
阿婆擺擺手,回了自家的院子。
下午的工作順利了很多。十字鎬下去,那些頑固的紅土塊終于肯碎裂開來。溫七禾把那些從土里翻出來的碎石塊撿出來,堆在角落,打算以后用來鋪一條小路。
夕陽下山的時候,她終于把第一片花床整理出來了。不算大,大概兩平米。她把那幾棵鐵線蓮小心地放進去,培土,澆水。
水澆下去,紅色的泥土變成深褐色,像是喝飽了血。
她沒有坐進車里,而是直接坐在了車的前保險杠上。金屬冰涼,正好敷一敷酸痛的腰。她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手指還在疼,但心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合伙人發來的消息,關于一個快要到期的項目。她看了一眼,沒有回。
在這個瞬間,**很遠,客戶很遠,所有的焦慮都很遠。只有眼前的泥土、傍晚的風,和這輛陪她流浪的紅車是真實的。
她從車里摸出一包煙,點了一根。煙霧升起的時候,她瞇著眼睛看向那堵墻。
墻還是那堵破墻,但在她的想象里,它已經被無數盛開的花朵覆蓋了。
“急啥子嘛,”她吐出一口煙圈,輕聲對自己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夜色降臨,云棲村安靜得只剩下蟲鳴。溫七禾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里,聽著自己的心跳。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