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冷藥------------------------------------------“三姑娘，該喝藥了。“，像是故意的。，一股濃烈的藥腥味就撲過來。苦澀里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甜膩，像什么東西在藥湯底下藏著。。，她太熟了。，從十四歲喝到十七歲。喝到面色蠟黃、月事不調、走幾步路就氣虛咳血。所有人都說她天生體弱，連太醫(yī)都只開溫補方子，沒人往“藥“上查過。，灌進嘴里的毒酒辣得她渾身痙攣，她才在那股熟悉的甜膩里回過味來。。。“三姑娘？“，語氣里帶著不耐，像在催一個不懂事的丫頭片子。。，看見湯面上浮著一層細碎藥沫，看見劉婆子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正在打量她的神色。“姑娘昨兒個燒了一夜，夫人特意吩咐的，說這藥不能斷。“劉婆子把托盤往前遞了遞，“趁熱喝了，涼了更苦。“。
沈蘅蕪在心里冷笑。
王氏什么時候關心過她死活？前世她在這冷院里咳血三天，也沒見嫡母吩咐過一碗熱粥。
但她面上沒露半分。
“咳……“她以袖掩口，咳得彎了腰，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勞……嬤嬤跑一趟。“
劉婆子皺了皺眉，那點不耐更重了：“姑娘快喝吧，奴婢還得回去復命呢。“
“我手沒力氣端。“沈蘅蕪聲音發(fā)顫，眼眶微紅地看向旁邊的青蘿，“青蘿，你幫我……先試燙不燙。“
青蘿正蹲在腳踏邊，聞言立刻站起來，接過藥碗。
劉婆子眼皮跳了一下：“三姑娘，這是給您的藥……“
“我怕燙。“沈蘅蕪縮了縮肩膀，聲音又輕又軟，像只被嚇怕了的貓，“每回都燙到嘴，青蘿幫我吹一吹。“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一個十四歲病弱庶女，怕燙讓丫鬟試溫，誰也挑不出錯。
青蘿端著碗，指尖沾了一點藥汁，猶豫著看向自家姑娘。
沈蘅蕪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
輕輕點了點頭。
青蘿用舌尖碰了碰指腹上那滴藥汁，含了一瞬，咽了下去。
劉婆子盯著這一幕，臉色沒什么變化。
“不燙了，姑娘。“青蘿把碗遞回來。
沈蘅蕪接過碗，垂著眼簾，藥湯的甜膩氣息直往鼻腔里鉆。她端碗的手在微顫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在忍。
她仰頭，張了張嘴，藥湯擦著唇沿滑過去，實則只沾了唇面。
“咳！“她猛地偏頭，一陣劇烈的咳嗽，半碗藥順著袖口灑在被褥上。
“哎呀！“青蘿忙上前接碗，手忙腳亂地拿帕子擦。
劉婆子眉頭擰成一團：“三姑娘！這藥可是夫人……“
“嬤嬤別怪我。“沈蘅蕪按著胸口，眼淚都咳出來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實在是……咳得厲害，我等會兒再喝剩下的。“
她說這話時，眼圈通紅，肩膀一抽一抽，像個隨時會碎掉的瓷人。
劉婆子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逼。
這副模樣，逼急了真出個好歹，她也擔不起。
“那姑娘歇著，奴婢晚些再來收碗。“劉婆子轉身出了門。
門一關，沈蘅蕪臉上的虛弱像面具一樣褪去。
“姑娘……“青蘿蹲到床邊，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緊張，“那藥我嘗著，味道怪怪的。苦里頭有點甜，不像尋常補藥。“
“不是補藥。“
沈蘅蕪的聲音輕而穩(wěn)，和方才判若兩人。
她把碗里剩的殘湯湊近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了一點碗底的沉渣，放在掌心細看。
淡**的粉末。
混在深色藥湯里，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紅蓼根磨的粉。“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青蘿不懂藥理，但看自家姑娘這表情，后背發(fā)涼：“那……那是毒？“
“不算烈毒。“沈蘅蕪把碗放回托盤上，“一碗兩喝不死人。連著喝上半年，身子就會從里頭垮下去。月事不調，面黃體弱，像是天生的病根子。“
青蘿臉色刷白：“夫人她……“
“別急。“沈蘅蕪按住她的手，“今天先不撕破。“
青蘿咬著唇，眼眶都紅了：“可是姑娘，她們想害您啊！“
“知道了才不能急。“
沈蘅蕪將碗里殘藥倒進床底的夜壺蓋子里，又讓青蘿拿帕子仔細擦干凈碗壁，最后倒了半碗清水進去，藥色一沖就淡了。
“等會兒劉婆子來收碗，看見是空的就行。“她把碗擱回托盤，“她不會仔細查。“
青蘿忍著眼淚點頭，把帕子疊好藏進袖子里。
沈蘅蕪靠回枕頭上，閉了閉眼。
前世她傻，真把這藥當補身子的喝了三年。等身子徹底敗了，選秀的資格自然也沒了。王氏把她往死里養(yǎng)，養(yǎng)到不堪入目，再把沈婉清那張干凈的臉往選秀官面前一推。
一個病秧子庶女，一個光鮮亮麗的嫡長女。
誰都知道該選誰。
這一世，她不喝了。
但也不能讓王氏知道她不喝。
“青蘿。“
“奴婢在。“
“從明天起，每天送來的藥你都照今天的法子處理。碗里留清水，被褥上留藥漬。“她頓了頓，“另外，幫我盯著一件事。“
“什么事？“
“送藥的路。“沈蘅蕪睜開眼，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板上，“劉婆子從哪條路來、幾時來、中間停過哪里。你不用跟，就在窗邊聽腳步聲。“
青蘿雖不全懂，但立刻應了。
這一夜，沈蘅蕪沒有再睡。
她裹著薄被坐在床上，聽著冷院外頭更鼓一聲敲過去。
亥時三刻，腳步聲響起。
不是從正門方向來的。
青蘿趴在窗縫邊，大氣不敢出。等那腳步聲走遠了，才轉頭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西角門。
沈蘅蕪眼底暗了暗。
冷院正門通內宅，西角門通后廚和下人房。劉婆子要回內宅復命，走正門才是正路。她繞去西角門，只有一個可能。
去見人。
而西角門那邊，只有一個人值得劉婆子半夜去回話。
王嬤嬤。
王氏的第一心腹，管著府里半數下人的嘴和腿。
前世也是這個人，在她病得起不來床的時候，笑瞇瞇地端來最后那碗毒酒。
沈蘅蕪把這個名字咽進喉嚨里，像咽下一枚帶血的釘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黑暗中緩攥緊了被角。
王嬤嬤。
這筆賬，她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