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漳州，熱得像蒸籠。
林奇蹲在美團站點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捏著一張離職申請表，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在紙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他今年二十三歲，身高一米七八，算不上多高大，但骨架寬，肩膀挺闊，長期送外賣把手臂曬出了明顯的分界線——短袖以上是正常的膚色，以下是焦糖一樣的深褐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美團短袖工服，胸口的美團logo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邊緣起了毛邊。下身是條黑色運動短褲，褲腿右膝蓋位置有個指甲蓋大小的破洞，露出里面一小塊曬得發紅的皮膚。腳上踩著雙白色的匹克球鞋，鞋底外側磨得幾乎平了，左腳鞋帶斷了一截，被他打了個死結勉強系著。
"林奇。"
站長李軍從玻璃門里走出來。李軍四十出頭，個頭矮，也就一米六五，但身材敦實，肩膀圓厚，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扎進西褲里，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和一部對講機。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這個月你的準時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三，超時投訴三單，差評兩條。公司規定，連續兩個季度績效墊底的，直接清退。"
林奇接過信封，沒拆。他抬起頭看著李軍，眼睛不大，但很黑，瞳孔深處像是被這六月的太陽曬得沒什么光了。他的頭發短，板寸，發際線微微后移，額頭上三道抬頭紋被汗浸得發亮。
"李哥，上周下雨那天我多跑了四單，那四單超時是因為---"
"公司看數據，不看過往。"李軍擺擺手，語氣沒變，"你也別怨我，這行就這樣，跑得動就留下，跑不動就走。"
林奇沒再說什么。他把信封折了折塞進后褲兜，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讓那件洗薄了的工服繃緊了一瞬，能看見他后背的肌肉輪廓——不算壯，但線條清楚，是長年爬樓送外賣練出來的那種精瘦。
他轉身往電動車那邊走。那輛電動車是輛灰色的小牛N1S，車身右側有一道三十公分長的刮痕，露著底下的銀色鐵皮。車尾綁著一個藍色的外賣保溫箱，箱子蓋上的搭扣壞了，用一根黑色扎帶綁著。他把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那是頂藍色半盔，面罩上有兩道刮花的痕跡，里面襯墊邊緣已經泛黃。
坐上車，鑰匙擰動，儀表盤亮起來，剩余電量顯示37%。他看了那個數字一眼，沒說話。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林奇掏出來——一部iPhone 11，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蜘蛛網一樣的碎裂紋，但不影響使用。鎖屏界面上跳出來一條通知，他以為是美團的最后結算短信，拇指滑開。
不是短信。
手機桌面上多了一個APP圖標，金色的底色，上面畫著一扇朱紅色的門，門環是龍頭形狀的。圖標下面沒有名字，干干凈凈就一個圖案。
林奇皺了皺眉。他從不亂下APP，手機內存經常不夠用，能刪的都**。
他用拇指點了一下那個圖標。
APP打開了。界面極其簡單，頂部一行豎排的金色小字：仙界外賣平臺。下方是一個輸入框，再往下是個藍色的大按鈕，上面寫著四個字——"首次點單"。
輸入框里有灰色的提示文字：請輸入您想購買的商品。
林奇愣了兩秒。
他覺得可能是某種惡意軟件或者**APP，打算直接刪掉。但就在他的拇指移到圖標上的那一瞬間，余光瞥見了左下角一行小字：本平臺商品均以實物發貨，無需支付人間貨幣。
免費？
他猶豫了一下。反正現在也沒事干，閑著也是閑著。他重新點開那個APP，在輸入框里敲了兩個字——
蟠桃。
按下"首次點單"按鈕。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訂單已提交，仙界騎手正在取貨。預計送達時間：三秒。
三秒？
林奇還沒來得及笑出聲來，頭頂"咚"的一聲悶響。
一個東西砸在了他的頭盔上，彈了一下，掉進電動車前面的儲物籃里。
他低頭看。
儲物籃里躺著一個桃子。比普通桃子大了整整一圈，成年**頭大小，表皮是一層淡淡的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絨毛，在下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層極其柔和的光暈。桃子的形狀飽滿圓潤，從頂部到蒂部有一道淺淺的紅暈，像是顏料從頂端慢慢往下洇開的樣子。
他伸手把它拿起來。觸手溫熱，比人體體溫略高一點，重量沉甸甸的，少說有大半斤。湊近聞，一股極其濃郁的甜香氣味撲進鼻腔，那味道不像任何他聞過的水果，甜得純粹，甜得讓人覺得喉嚨里都開始回甘。
林奇拿著那個桃子，坐在電動車上，太陽曬著他的后背，他一動不動地盯了它整整十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汁水直接順著他的下巴淌了下來，流進衣領，把那件舊工服的領口洇濕了一片深色。桃肉入口即化，甜味從舌尖炸開的一瞬間，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沖開了。
他三兩口把整個桃子吃完了，桃核扔進儲物籃。
然后他發現自己身上的汗，全干了。
準確地說，是那一瞬間，他全身的毛孔同時張了一下，然后所有汗水像是被蒸發了一樣消失干凈，皮膚表面變得干爽而溫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搬電動車時蹭破的右手食指關節上那道小傷口，現在只剩一條淡粉色的線，血痂不見了，周圍的紅腫也消退了。
他握了握拳。指節咔吧響了一聲，那種響法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松散的那種嘎嘣，現在是緊繃的、清脆的一聲。他感覺自己的手掌像是大了一圈，攥拳的時候能摸到指根處鼓起來的骨節。
他把手松開，看了眼那輛灰色的N1S。車停在一棵芒果樹下，剛才他試圖把它推到陰涼處，但車身太重，前輪又缺氣，他只挪動了不到半米就放棄了，累出了一后背的汗。
現在他走過去，彎腰，右手抓住車身右側那根金屬支架，手指扣進支架與車體之間的縫隙里。他沒用太大的力，只是試著往上提了一下。
那輛電動車被他單手拎了起來。
后輪離地至少二十厘米，整臺車懸在空中，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儀表盤上的電量顯示還在跳動。
林奇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他的手臂肌肉繃緊了，但沒有發抖，臉上甚至沒有吃力的表情。他就那么單手拎著一臺一百多斤的電動車，站在六月漳州午后熾熱的陽光里。
那件起毛邊的藍色美團工服被風掀了一下衣角。
他低頭看著懸空的后輪，慢慢把車放了下來。落地的時候他甚至控制住了車身的重量，后輪著地幾乎沒有發出"咚"的一聲，只是很輕的"咔"。
他站直身體，抬起頭。旁邊的芒果樹上一只鳥被驚飛了，撲棱棱扇著翅膀往天上躥。
林奇看著那只鳥飛遠，然后低頭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的金色APP還在，但輸入框下面多了一行字：首次體驗已完成。您的下一個訂單等待接單中。
接單？
他還沒來得及琢磨"接單"兩個字是什么意思，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彈窗——
仙界訂單仙尊·赤霄真人 **：二手智能手機一部（可用即可），報價：培元丹×3。
下方有兩個按鈕：接單 / 拒絕。
林奇站在那棵芒果樹下，電動車還散發著引擎余溫，他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拎起車身時金屬支架的冰涼觸感，嘴里蟠桃的甜味還沒完全散盡。
他看著那條訂單，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