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照螢被鎖進(jìn)送愿廟新房的第一夜，供桌上的送子娘娘睜開眼，喊了她一聲娘。
那聲音細(xì)得像香灰里埋了一根針，偏偏鉆進(jìn)她耳朵時(shí)，又帶著小孩討奶的黏勁。溫照螢剛被兩個(gè)廟婦按到紅氈上，嫁衣袖口還纏著沒剪斷的廟契紅繩，聽見這一聲，她沒有跪，先抬頭看神像的眼睛。
金漆塑出來的眼珠正慢慢轉(zhuǎn)向她。
門外廟祝還在笑：“照螢姑娘，娘娘疼你，才選你做送愿圣女。拜了這一拜，你從前那些災(zāi)星名聲，就都洗干凈了。”
溫照螢把膝蓋從紅氈上挪開。紅繩磨過腕骨，**辣地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半枚小銅鈴，那是妹妹溫照星失蹤前塞給她的東西，鈴舌斷了，搖不出聲，邊緣卻被她摸得發(fā)亮。
她來送愿廟，不是為了洗什么名聲。
她是來找人的。
“廟祝。”溫照螢開口時(shí)嗓子有些啞，“你們這位娘娘，平日也這么喊人？”
門外笑聲停了一下。
廟祝隔著門，語氣仍舊軟：“圣女頭一夜聽見什么，都是福分。別怕，娘娘叫你，是認(rèn)你有緣。你只管磕頭，把冊名按了，明日開嗓替信眾送第一樁愿。”
“送愿？”溫照螢看著供桌上那只紅木匣。
**半開，里面壓著一疊愿牌。最上面一張新得刺眼，正面用朱砂寫著：求娘娘賜男嗣，愿添三年香油。
她在**學(xué)過陣，也見過契。凡契有正面，就必有背面；凡愿來得太快，就必有人替它付賬。她被賣進(jìn)廟時(shí)，廟婦一路念著“圣女有福”，卻不許她問上一任圣女去哪了。
現(xiàn)在神像腹中傳來輕輕的刮擦聲。
溫照螢沒有去碰**，反而一步步走到供桌前。三層香爐里插滿細(xì)香，香灰堆得像一座小墳，底下有暗紅火星不肯滅。她伸手去拿愿牌，門外立刻響起廟祝的警告：“圣女，愿牌不可翻。”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尊送子娘娘忽然又眨了一下眼。金漆從眼尾裂開，細(xì)細(xì)一道，像有人在石胎里用指甲撓。供桌后的紅燭晃了晃，照見神像微鼓的腹部。那里原本塑著祥云和蓮紋，此刻金皮一寸寸翹起，裂縫里擠出一張女人的臉。
那女人沒有眼珠，嘴唇卻在動(dòng)。
別跪。
溫照螢看懂了。
她后頸的汗一下冷透。神像腹中不止一張臉。金漆往下剝，蓮紋后面密密壓著女人的面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還保持著十六七歲的圓潤臉頰。她們的嘴都被香灰糊住，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在燭光里一張一合。
門外廟祝的聲音終于沉下來：“溫照螢，拜神。”
溫照螢忽然笑了一下。
她被家里賣出來時(shí)沒有笑，被廟婦按著換上嫁衣時(shí)也沒有笑。現(xiàn)在她站在一尊會叫她**神像前，反倒笑出了聲。
“你們怕的不是我不拜。”她捏住最上面的愿牌，“你們怕我看見背面。”
愿牌入手很涼，像從井底撈出來的骨片。正面的朱砂字還帶著香油味，翻過去的一瞬，溫照螢腕上的紅繩猛地收緊，勒得她指尖發(fā)白。
背面果然有字。
不是朱砂，是黑得發(fā)紫的舊血。
以圣女聲，換子嗣安。
溫照螢盯著那七個(gè)字，喉嚨像被一把無形小刀輕輕抵住。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廟婦一路上不許她多說話，為什么新房里供著送子娘娘，為什么第一夜要她“開嗓”。
所謂賜子，不是娘娘送來的。
是從圣女喉嚨里割出去的。
門外傳來鑰匙撞門的聲音。廟祝不再裝慈悲：“溫照螢，你敢亂翻愿牌，就是褻瀆娘娘。**妹的下落，還想不想知道？”
溫照螢的手指頓了一下。
袖中的小銅鈴貼著皮肉，涼得像一滴水。溫照星最后一次見她，是在**柴房外。小姑娘手里攥著半塊冷餅，眼睛紅得厲害，卻還壓著哭聲說：“阿姐，別把我的名字賣給廟里。名字一賣，人就找不回來了。”
后來照星不見了。
**說她自己跑了，牙婆說她被好人家收了，送愿廟的廟婦卻在買溫照螢時(shí)說了一句：“姐姐來了，妹妹的愿也就安了。”
那句話像鉤子，一直鉤著溫照螢走到這里。
“想知道。”溫照螢低聲說。
門外廟祝似乎松了口氣。
下一瞬，溫照螢抽出嫁衣發(fā)簪，簪尖劃破自己的指腹。血珠落在愿牌背面，黑紫舊字像活蟲一樣扭動(dòng)起來。她把愿牌按進(jìn)香爐，三年不滅的香灰火騰地竄起，火苗青白，先燒掉“圣女”兩個(gè)字。
神像腹中所有女人的臉同時(shí)張口。
無聲的風(fēng)撞過新房，紅燭齊齊矮了一截。溫照螢的喉嚨驟然一緊，像有人把她的聲音從胸腔里往外拽。她咬住舌尖，硬是把那口腥甜壓回去，另一只手抓住供桌上的圣女冊名。
冊名封皮是紅綢，里面第一行已經(jīng)寫好新名：送愿圣女**照螢。
后面還有一列小字：原名入神，凡俗親緣自此斷絕。
溫照螢眼神冷下來。
她不怕神廟給她改名。她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也會忘記溫照星，忘記有人在柴房外叫過她阿姐，忘記她不是天生該替別人付賬的人。
門鎖咔噠一聲。
廟祝推門前，溫照螢把冊名也塞進(jìn)香爐。
紅綢遇火沒有立刻燒焦，反而像活皮一樣卷起來，里面伸出一縷縷細(xì)紅線，試圖纏回她腕上。溫照螢早有準(zhǔn)備，發(fā)簪挑起供桌邊的銅燈，把燈油盡數(shù)潑進(jìn)香爐。火勢撲上來，她腕上的紅繩啪地?cái)嗔艘还伞?br>不是全斷。
只斷了一股。
反噬隨即到了。
溫照螢眼前一黑，喉中像塞滿濕灰。她扶住供桌，聽見自己咳了一聲，卻沒有聲音出來。神像腹中那群女人的臉貼近裂縫，最前面那張蒼白的臉終于擠出半句氣音：“跑……”
門被撞開。
廟祝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只黑陶法鈴。他看見香爐里的火和燒了一半的冊名，臉上的慈悲徹底掉干凈了。
“你燒了愿牌？”他問。
溫照螢說不出話。
她抬起頭，用沾血的發(fā)簪在供桌上劃下一道陣線。香灰被陣線牽動(dòng)，像灰蛇一樣爬過桌面，纏住那張沒燒盡的愿牌。背面的血字被火逼得浮到半空，七個(gè)字一筆一畫亮在廟祝眼前。
以圣女聲，換子嗣安。
廟祝瞳孔一縮，第一反應(yīng)不是否認(rèn)，而是反手關(guān)門。
溫照螢看見這個(gè)動(dòng)作，心里反倒定了。
他怕。
怕愿牌背面的字被門外人看見，怕靈驗(yàn)的價(jià)錢被說破，怕那些來求子的、求姻緣的、求長壽的信眾知道，神明從來沒有白送過任何東西。
廟祝把法鈴一搖，黑陶鈴沒有響，神像卻發(fā)出嬰兒一樣的哭聲。那哭聲一出，溫照螢剛劃好的陣線寸寸崩開，香灰反撲到她手背上，燙出一串細(xì)小水泡。
“你以為看見代價(jià)，就能斷契？”廟祝壓低聲音，“圣女的嗓子本來就是娘**。你不送，外頭那戶人家的孩子今晚就保不住。溫照螢，你要救自己，還是要害死一個(gè)未出世的孩子？”
這話足**。
溫照螢看著他，舌尖還在流血。她忽然明白送愿廟為什么能供這么多年。它不只靠神像，也靠這種問法。它讓每個(gè)被奪走東西的人都像罪人，讓每個(gè)拒絕獻(xiàn)祭的人都背上一條別人的命。
她不能說話，就抬手指了指半空里的血字，又指了指神像腹中那些臉。
然后她把發(fā)簪**自己掌心，用血補(bǔ)上第二道陣線。
廟祝臉色變了：“你瘋了？”
溫照螢當(dāng)然沒有瘋。
她只是在**柴房里跪得太久，在牙婆車上聽過太多“女孩子命輕”，在送愿廟門口看見太多女人抱著空襁褓磕頭。她知道人走投無路時(shí)會求神，也知道求神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割誰的肉。
所以她不恨那張求子的愿牌。
她恨把愿牌翻過來藏好的人。
第二道陣線接住血，火苗終于從香爐里翻出，沿著紅綢冊名一路燒到神像腳下。送子娘**金腳趾裂開一道縫，里面滾出一顆小小的玉珠。玉珠落地，沒有碎，反而發(fā)出一聲清脆鈴音。
溫照螢袖中的斷鈴跟著顫了一下。
廟祝也聽見了。他猛地轉(zhuǎn)頭去看神像腹部，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不該醒的東西。
溫照螢趁這一瞬，抓起那顆玉珠。玉珠燙得她掌心幾乎熟透，可里面?zhèn)鱽淼牟皇巧窳Γ且欢闻说目蘼暋？蘼暲飱A著許多名字，模糊、重疊、被香灰堵住，唯獨(dú)最后一個(gè)字清清楚楚。
星。
溫照螢整個(gè)人僵住。
“還給我。”廟祝第一次失態(tài)，伸手來奪。
溫照螢后退半步，背脊撞上供桌。神像腹中的裂縫越開越大，最深處忽然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那張臉沒有完全成形，眉眼卻像極了溫照星小時(shí)候。她隔著金漆和香灰看著溫照螢，嘴唇一張一合。
這一次，有聲音漏了出來。
“阿姐。”
溫照螢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了。
門外腳步聲紛亂，信眾被神像哭聲引來，廟婦在外頭急急喊“娘娘顯靈”。廟祝的手已經(jīng)按到她肩上，黑陶法鈴貼住她喉嚨，只要一搖，就能把她剩下的聲音徹底封進(jìn)愿牌。
溫照螢卻握緊那顆滾燙玉珠，抬頭看向神像腹中的臉。
她沒有聲音，就用口型問：你是誰？
那張臉流下一行香灰似的淚。
“別拜。”
“他們把我的名字，也寫在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