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厚重濃郁的烏云徹底遮蔽整片天穹,原本應當明亮通透的白晝,被層層暗沉的積雨云死死壓制,空氣悶濕凝滯,一場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密集砸落,連綿不絕的雨線交織成片,化作巨大幕布將天地牢牢連接。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驟然撕裂厚重云層,粗壯的電弧分出無數細密分支,如同扎根生長的根系,順著連綿雨滴一路擊穿大氣扎進**的地表。緊隨而至的驚雷轟然震蕩開來,隆隆聲響鋪滿山野,腳下的大地能夠清晰感受到一陣陣微弱的震顫。
狂風裹挾著暴雨肆意呼嘯,尖銳的破空聲響回蕩在空曠山野之間,雜草、枯枝被狂風卷起,在漫天水霧里飄搖打轉。風雨肆虐之下,山林之中鳥獸盡數躲藏進巢穴避災,整片荒徑人跡絕跡,只剩下風雨轟鳴之聲。
就在這片死寂天地里,一道拼命狂奔的人影,打破了所有寧靜。男人渾身被暴雨徹底浸透,貼身的衣物不斷向下淌著積水,雙腳反復踩進松軟泥濘里,每一次邁步都會深深陷進泥層,身后拖拽出一長串深淺錯落、歪歪扭扭的腳印。
逃命的念頭牢牢占據他全部心神,他一邊拼盡全部體力向前沖刺,一邊面露極致的惶恐,反復高聲呼喊:“高遠,快逃!快逃……”
雨水漫天揮灑,織成一片片晶瑩透亮的雨簾,將遠景全部暈染得模糊朦朧。狂風不停攪動雨幕,路邊草木被吹得彎折搖擺。奔跑的人一心逃命,全程緊繃著神經,總覺得身后緊跟著窮兇極惡的悍匪,或是體型龐大、極具攻擊性的猛獸,隨時隨地都會撲上來奪走自己的性命。
可如果有旁觀者身處這片山野,就能一眼看出整件事的荒誕之處:方圓幾里之內,除去狂風、暴雨、雷鳴,再也沒有第二個活物,沒有追兵,沒有野獸,不存在任何肉眼可見的威脅。奔跑者孤身一人,在毫無來由的恐懼里倉皇逃竄。
就連他本人,也完全弄不明白這場逃亡的意義。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什么地域,不清楚高遠究竟是何方人物,更解釋不清心底揮之不去的危機感從何而來。最詭異的一點在于,他清醒地認清一個事實:自己根本就不是高遠。
“我不是高遠,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狂奔間隙,他帶著滿心茫然與沮喪,低聲喃喃自語。
他有屬于自己的名字,叫做周衍。可不知何種緣由,腦海中持續響起一道強烈的意念,一遍遍呼喚他以高遠的身份逃命。此刻他的軀體出現了奇妙的意識割裂,整個人仿佛被高遠的意識侵入掌控,一身血肉同時承載兩份精神:高遠占據身體的主導權,支配四肢不停奔跑;而屬于周衍本身的思緒,蜷縮在大腦意識的角落,如同一名坐在觀眾席上的旁觀者,冷靜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只能被動感受奔波的疲憊、風雨的寒涼,完全無法掌控自身行動。
腦海里那股急促的意念從未停歇,一刻不停地催促:高遠,逃!抓緊時間逃命!
周衍仔細感知身后的空間,空空蕩蕩,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具體的危險目標。但源自本能的生理直覺持續發出最高等級的警示:一旦放慢速度停下腳步,生命就會立刻消亡。
迫于這份無法抗拒的本能恐懼,他只能漫無目的地埋頭狂奔,姿態酷似經典跑酷游戲《神廟逃亡》里不停向前沖刺的角色。游戲里的奔跑者尚且清楚身后有巨獸追擊,可此刻的周衍,連威脅是什么都一無所知。
他翻過起伏的荒野丘陵,蹚過水位暴漲的山間溪流,穿梭在幽暗茂密的密林與幽深峽谷之中,全程不知疲憊,也絲毫不敢放慢節奏。視野內所有景物都沿著兩側飛速向后倒退,他沒有出發的坐標,也看不到旅途的終點,只能一味向前奔襲。
長時間不間斷的奔跑之后,他沖上一處高聳陡峭的崖頂。身前云霧繚繞,斷崖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前進的道路徹底斷絕。周衍下意識想要收住奔跑的慣性,穩住前傾的身體重心,還沒來得及思考退路,一股強勁且突兀的力道狠狠撞擊在后背,像是被人狠狠一腳踹出。整個人順著拋物線的軌跡騰空飛起,朝著無底深淵急速墜落。
極致的絕望裹挾著他,周衍緊緊閉上雙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咣當!”一聲厚重的硬物碰撞聲猛然響起,后腦勺傳來尖銳劇烈的刺痛,周衍驟然睜開雙眼大口喘息,猛然回過神來。
他并非墜落于懸崖之下,而是摔在了自家臥室的地板上,后腦勺重重磕在了床頭柜的棱角上,一陣陣鈍痛不斷傳來。他撐著地面坐起身,抬眼就看見妻子安然站在一旁,滿臉慍怒地盯著自己。
直到此刻周衍才反應過來,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切,僅僅只是一場噩夢。他暗自揣測,應當是自己熟睡過程中肢體失控,整個人從床上滾落下來,才撞上了床頭柜。可細細回想墜落的瞬間,分明是被外力猛然推搡踹落,并不是自身失足。他看向斜靠在床頭、面色滿是火氣的妻子,瞬間明白了緣由,自己是被安然一腳踹下床的。
周衍**發脹的后腦,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開口詢問:“老婆,我睡得好好的,你為什么直接把我踹下床?”
這話一出,更是點燃了安然積攢許久的火氣,她厲聲呵斥:“虧你還好意思反問我!你那算得上安穩睡覺嗎?睡著之后雙腳不停胡亂蹬踹,跟在泥土里狗刨一樣來回折騰,好幾次實實在在踹在了我身上。你自己說說,我該不該把你弄醒?”
周衍瞪大雙眼,半信半疑,抬手繼續***腫痛的后腦勺:“竟然還有這種事?”
安然冷哼一聲,抬手指向床鋪:“你自己睜眼看看你睡的那半邊床!床單被你蹬揉得擰成一團,就連床墊都被你反復蹬出了明顯的凹陷痕跡,還好意思裝作不知情?”
周衍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去,眼前景象和安然描述的分毫不差,床鋪凌亂不堪。他自知理虧,臉上露出窘迫的神色,陪著笑臉連連致歉:“實在抱歉親愛的,我剛才做了一場控制不住的噩夢,睡著之后身體不受支配亂動,打擾到你休息了,真的對不起。”
他心里暗自腹誹,平白無故挨了一腳,到頭來犯錯的反倒成了自己,可這些心里話只能藏在心底,畢竟確實是自己夜間亂動影響了對方休息,萬萬不敢直白表露出來。
看著丈夫一臉局促討好的模樣,原本怒氣沖沖的安然再也繃不住神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對著周衍輕輕拋來一個嫵媚的眼神,神色驟然轉變,換上一副溫柔體貼的模樣,故作關切地開口:“我清楚你是被噩夢困住了,為了能讓你徹底掙脫夢魘的束縛,我才特意出手把你叫醒。這么看來,我是不是特別體貼周到,格外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