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深處的呢喃------------------------------------------，陽光斜斜的切過窗欞，在鋪滿宣紙的工作臺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混合著舊紙張、漿糊和松煙墨的特殊氣味。，右手穩穩的握著一支尖細的竹制棋子，左手食指與中指并攏，輕輕壓住一頁薄如蟬翼的古籍殘頁。，兩頁紙因為年代久遠，緊緊的黏合在了一起。稍有不慎，就是碎成齏粉的下場。。，像一只蜻蜓，點在兩頁紙黏連的縫隙處。。。，恰到好處的滲透進去。，似乎流淌的格外緩慢。，秒針走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竹啟的尖端順著紙頁的纖維紋理，一寸一寸的，將黏連的部分剝離。，卻連貫的像在行云流水。，他重復著同一個動作，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全然不顧。
直到最后一絲黏連被徹底分開，兩片殘頁平整的攤開在白色宣紙上，他才直起身子，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成了。
他拿起鑷子，將其中一頁夾起，對著光。
紙張上，水漬形成的褐色痕跡如同一幅抽象的山水畫，而墨色的字跡，就在這山水之間，歷經百年，依舊清晰。
這是他的工作，古籍修復師。
一個與故紙堆打交道的職業，枯燥，寂寞，需要極大的耐心。
但顧玄徵樂在其中。
每當一本殘破不堪的古籍在他手中重獲新生，那種成就感，無可替代。
他將這兩頁紙安置在另一張鋪著毛氈的木板上，用鎮紙壓好，等待它自然干燥。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工作臺的另一頭。
那里，靜靜的躺著一個用藍布包裹的方形物體。
他洗了手，又用毛巾仔仔細細的擦干，才伸手解開布包的系扣，一層一層的，將藍布揭開。
里面是一個古樸的楠木書匣。
打開書匣，一部殘破不堪的古書，正躺在明**的絲綢襯里上。
書的封皮已經不見了，前幾十頁也缺失嚴重，剩下的書頁上，滿是水漬、霉斑和蟲蛀的孔洞。
它就像一個在時光長河里遭遇了海難的幸存者，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滄桑。
《河岳遺書》。
一部從未在任何史料記載中出現過的孤本。
顧玄徵為了得到它，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拜訪了無數私人藏家，幾乎耗盡了所有積蓄。
三天前，那位藏家才終于松口，將它轉讓。
他看著這本破爛的書，眼神卻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的，碰了一下書頁的邊緣。
冰涼，脆弱。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細微的纖維，正在自己的指尖下顫抖。
手機的震動聲，突兀的在安靜的工作室里響起。
顧玄徵收回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沈老。
他走到窗邊，劃開接聽。
“喂，沈老。”
“玄徵啊，在忙？”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醇厚的男聲，帶著笑意。
是沈敬齋，國內古籍修復界的泰斗，也是引顧玄徵入行的恩師。
“沒，剛忙完手頭一點活兒。”顧玄徵說，聲音不自覺的放緩，帶著尊敬。
“我這個電話，是不是打擾到你了？”沈敬齋笑著問。
“您說的哪里話，什么時候打來都不打擾。”
“呵呵，”沈敬齋笑了兩聲，“我就是聽說，你把那部《河岳遺書》，請回靜水堂了？特地打個電話，跟你道聲賀喜。”
顧玄徵有些意外：“沈老，您這消息可真快。”
“圈子就這么大，一點風吹草動，哪能瞞得住我這把老骨頭。”沈敬齋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平常的閑聊，“那可不是運氣，是你的本事和誠心到了。能把這樣一部孤本從私人藏家手里請出來，你小子，是頭一份。”
“沈老您過獎了。”顧玄徵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電話那頭的語氣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停頓，讓顧玄徵心里也跟著停了一拍。
沈敬齋繼續說，聲音依舊溫和：“玄徵，這部書，非同一般。它在流傳的過程中，經歷過什么，沒人知道。修復起來，千萬要當心。有什么拿不準的地方，隨時給我打電話，別自己硬撐，聽見沒？”
這番叮囑，聽起來是師長對后輩的關愛。
可顧玄徵總覺得，沈老今天對“當心”這兩個字的強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
“我明白的，沈老。”他應下來，“我會先做全面的檢查和記錄，不會貿然動手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敬齋聽起來像是松了口氣，“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行了，不耽誤你跟寶貝獨處了。”
掛了電話，顧玄徵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轉身，重新回到工作臺前。
臺燈的光束下，《河岳遺書》靜靜的躺著，像一個沉默的謎。
非同一般？
他打開臺燈的輔助光源，戴上放大鏡目鏡，開始對古籍的破損情況進行初步檢查。
清理是第一步，也是最繁瑣的一步。
他用最柔軟的羊毛刷，輕輕掃去書頁表面的浮塵。
接著，用棉簽蘸著特制的清洗液，一點一點的，清理那些深入紙張纖維的霉斑。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
當他清理到書本中后段的一頁時，動作停住了。
這一頁的破損相對較輕，但上面有一大塊墨跡。
不是字。
像是不小心滴落上去的一大團墨，濃郁，深沉，幾乎將下面可能存在的字跡完全覆蓋。
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
就在他拿起工具，準備研究如何處理這塊墨漬時。
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毫無征兆的，鉆進了他的耳朵里。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像嘆息，又像是在夢囈。
分不清男女，也聽不清內容。
就像風吹過空曠的原野，留下的一絲回響。
顧玄徵猛的抬起頭。
工作室里安安靜靜，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孜孜不倦的走著。
滴答。
滴答。
他摘下墨鏡，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探頭看了看外面。
走廊空無一人，感應燈都沒亮。
他又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
窗外，是老城區尋常的街景，幾個大爺大媽在路燈下下棋，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
一切正常。
他回到工作臺前，看了一眼那頁古書。
墨漬還是那塊墨漬。
他皺了皺眉。
幻聽？
可能是最近為了等這本書，沒休息好。
他揉了揉太陽穴，重新戴上墨鏡。
算了，今天就到這里吧。
他將《河岳遺書》小心的收回楠木書匣，鎖好。
然后把書匣抱進了里間的恒溫恒濕儲藏柜里。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工作室的燈，鎖上門，離開了靜水堂。
他沒有發現。
在他鎖上門的那一刻。
街角，一輛停在陰影里的黑色轎車里。
駕駛座上，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正看著手里的一個小型儀器。
儀器的屏幕上，一條原本平穩的綠色波形圖，剛剛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峰值。
男人面無表情，按下了旁邊的記錄按鈕。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
“目標已離開工作室。”
“今晚有一次極微弱的能量波動，等級E，持續時間0.8秒。已記錄。”
“是，繼續監視。”
說完，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收起。
車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黑色轎車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安靜的融入了城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