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照顧失聰的好兄弟沈星澈，我報名了手語課，每天擠出午休時間練習。

女朋友裴瑾音對此嗤之以鼻，連"你好"都不肯學。

"他又不真是你親弟弟，你至于把自己搞這么累？"

我覺得她不懂，一個聽不見世界的人，沉默就是最深的溺水。

直到那天下午，我手機上的定位軟件忽然彈出提示，沈星澈的助聽器斷開連接。

我在公司開會走不開，只能不停發消息給他，一條未讀，兩條未讀，三條未讀。

四十分鐘后我散會沖出大樓，趕到他工作室所在的那條街。

遠遠的，透過落地玻璃，我看見裴瑾音正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指翻動得流暢而自然，像練過千百遍。

"乖，別怕，我在這兒。"

沈星澈仰起頭，整個人的肩背松弛下來，往她懷里靠了靠。

她順勢抬手覆上他的后背，像安撫一只受驚的流浪犬。

我站在街對面，隔著落地玻璃，看見她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額角。

原來她不是不肯學，而是她早就為他練習千千萬萬次。

我后退一步，轉身走進人群里，沒有回頭。

......

"去哪了？"

裴瑾音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加班，項目趕進度。"

她的高跟鞋擺進鞋柜，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圍裙還沒解。

灶上煲了兩小時的排骨湯正冒著熱氣。

她加班從來不喝酒。

可她襯衫領口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是消毒濕巾擦過酒精后留下的痕跡。

我認得那個味道。

沈星澈工作室用的就是那個牌子。

"餓了嗎？湯好了。"

裴瑾音走過來，路過我身邊時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發。

"你先喝，我洗個澡。"

她的手指擦過我額角，我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海鹽香。

沈星澈用的洗手液。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關節上有下午練手語磨出的紅印。

食指和中指中間那道細縫，因為反復做"謝謝"這個手勢，隱隱發疼。

手機亮了一下。

沈星澈發來消息：璟硯，今天下午助聽器突然斷了，嚇死我了。

我打字：我看到了，當時在開會趕不過去，后來呢？有人幫你嗎？

沈星澈回：嗯，修好了，沒事。

他沒說是誰幫的。

我也沒問。

浴室里水聲停了。

裴瑾音裹著浴袍出來，頭發還滴著水，看見我還站在廚房門口，皺了下眉。

"怎么還不吃？"

"等你。"

她拿毛巾擦頭發，坐到餐桌前，掀開湯鍋蓋子聞了一下。

"排骨湯？"

"你上次說想喝。"

她舀了一碗，沒說謝謝，也沒說好喝。

喝了兩口放下勺，看手機。

我坐在對面，安靜地喝湯。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屏幕的倒影映在玻璃杯上。

模糊的，但我認得那個對話框的頭像。

一只戴著護目鏡的柴犬。

那是我去年幫沈星澈畫的微信頭像。

她在跟他聊天。

"瑾音。"

"嗯？"

"你今天加班忙什么？"

她頭都沒抬："方案，甲方改了三稿。"

"哪個項目？"

"星河那個。"她終于放下手機看我，眼神有一瞬間的警覺，"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我笑了笑，"你吃完我收碗。"

她點了下頭，又拿起手機。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已經回了臥室。

洗碗池的水流聲很大，蓋住了我的呼吸聲。

今天下午的畫面又浮上來。

落地窗，暖光燈，她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句"乖，別怕"。

那個手勢我學了整整三天才勉強流暢。

她做的時候，像在彈一首練了很久的曲子。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

打開備忘錄，翻到最新一條：

"12月19日，助聽器斷連。定位顯示沈星澈在工作室。15:47，裴瑾音出現。15:52，肢體接觸。15:53，吻額角。"

上面還有一條：

"12月3日，裴瑾音說周六陪客戶打球。我在商場偶遇沈星澈，他大衣上有裴瑾音的香水味。"

再往上：

"11月20日，裴瑾音手機彈出一條消息，備注名是澈，內容是：今天好想你。她鎖屏很快。"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臥室里，裴瑾音已經關了燈。

我躺到她旁邊時，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晚安。"她的聲音含糊。

"晚安。"

黑暗里，我睜著眼。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像一只合攏的手，比著一個不完整的手語。

我的手在被子下無聲地做了一個動作。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