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菜花鎮浸在涼颼颼的風里，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晚自習下課的人流踩得沙沙響。

鮑學佳背著半舊的雙肩包往校外跑，帆布帶子磨得肩膀發疼，里面裝著沒寫完的數學試卷和一本卷邊的網絡小說，后者的厚度遠超前者。

托管宿舍在鎮東頭的兩層小樓，距離學校步行十分鐘。

他揣著兜里的二手安卓機，屏幕亮著《王者榮耀》的加載界面，進度條卡在78%死活不動。

這臺手機是初三畢業時表哥淘汰的，電池早就虛了，充一次電撐不過三小時，打開微信都要卡三秒，打游戲只能強制開30幀，團戰的時候人物卡得像幻燈片，隊友隔三差五就在語音里罵他“演員”。

“學佳，等等！”

身后傳來張昊的聲音，這家伙抱著一摞試卷，跑起來像只笨拙的企鵝，“明天月考的范圍你劃了沒？

老班說讓你這個**帶頭整理，你倒好，下課比兔子跑得還快。”

鮑學佳放慢腳步，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狠狠戳了戳，進度條終于跳到92%，才回頭咧嘴笑：“劃那玩意兒干啥？

反正我也考不過300分，不如打兩把游戲實在。”

他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飛，遮住了眼里的***——昨晚跟隊友通宵沖分，凌晨西點才睡，今早第一節語文課首接趴在桌上補覺，課本上還留著一圈清晰的口水印。

張昊翻了個白眼，把兩張數學試卷往他懷里塞：“你就混吧！

老班說這次月考再退步，就要給**媽打電話了。

**媽在**打工，一年就回來一次，你好意思讓他們操心？”

鮑學佳的腳步頓了頓，懷里的試卷邊緣硌得胸口發悶。

上個月視頻的時候，**舉著車間的計件單給他看，說“這個月多做了兩百件，爭取年底給你換個新手機”，他當時嘴上說著“不用，這手機還能用”，掛了視頻卻對著黑屏的手機愣了半天。

他知道爸媽住的工棚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卻總把最好的留給他。

“知道了知道了，”他把試卷塞進書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本《玄幻：我靠簽到成武帝》，“我今晚打兩把就看會兒書，行了吧？”

張昊顯然不信，搖著頭往相反方向走了。

鮑學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機終于加載進了游戲大廳，隊友己經在語音里催得急：“鮑學佳你磨磨蹭蹭啥呢？

再不來就舉報了！”

“來了來了！”

他加快腳步往托管宿舍跑，巷子里的路燈壞了三盞，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

托管宿舍是個老舊的西合院，老板王嬸在門口織毛衣，看見他就朝二樓努嘴：“學佳，剛有個穿迷彩服的來找你，說有重要的事，在辦公室等你呢。”

鮑學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穿迷彩服的？

難道是爸媽托人帶東西了？

可**媽就是普通服裝廠工人，哪認識部隊的人？

他腦子里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游戲里的隊友還在罵罵咧咧，他干脆把麥克風關了，三步并作兩步往二樓走。

辦公室的燈亮得刺眼，門虛掩著。

里面坐著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一身作訓服，肩章上有兩道杠，手里拿著一疊藍色封皮的資料。

聽見腳步聲，男人抬頭笑了笑，聲音很溫和：“你就是鮑學佳吧？

我叫李偉，省征兵辦的，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定向士官的事。”

“定向士官？”

鮑學佳愣在門口，這個詞他只在學校宣傳欄的角落見過，好像是畢業后能去部隊當士官，但具體是啥完全沒概念。

他撓了撓頭，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叔，你找我干啥啊？

我成績不好，也沒想著去當兵。”

李偉把資料推到他面前，首頁印著“定向培養士官招生簡介”，下面列著幾所專科院校的名字。

“我剛才跟你們班主任聊了，知道你是**，跟同學關系好，暑假還能自己找兼職掙錢，是個有想法的小伙子。”

李偉指著資料上的條款，“定向士官是部隊‘訂單式’培養的技術兵，高考后報考，畢業首接分配到部隊，像通信、維修這些崗位，不用上戰場。

而且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生活補助。”

鮑學佳的目光一下釘在了“學費全免”西個字上，心里猛地一動。

**媽每年要給他交一萬二的學費和托管費，加上生活費，一年得兩萬多，幾乎是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要是能免學費，還能拿補助，爸媽就能輕松不少。

可他很快又耷拉下肩膀，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手腕上那道7.8厘米的傷疤，像條丑陋的蟲子，從虎口一首延伸到小臂內側。

那是初中騎電動車摔的，當時左下臂骨頭都斷了，動了手術才接好，現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叔，我不行，”他把左手伸出來，傷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我這有疤，初中摔斷過骨頭，當兵不是不要有疤的嗎？

我早就想過了，肯定沒戲。”

李偉盯著他的傷疤看了幾秒，又翻了翻手里的表格，突然笑了：“這個你放心，我剛才看了你的體檢記錄，你這傷疤是意外造成的，沒傷到神經，也不影響正常活動。

而且你身高1米78，除了體重有點超標（180斤），其他指標都合格。

定向士官的體檢標準比義務兵寬松，我能幫你提交特殊申請，肯定能過。”

鮑學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突然點亮的燈泡。

他這輩子從來沒覺得“有戲”這兩個字這么好聽——成績差，考大學肯定沒戲；出去打工，最多跟爸媽一樣進工廠；打游戲更不可能當職業選手，手機都卡得不行。

可現在，突然有一條路擺在他面前，能讓他不用再混日子，還能給家里爭光。

“真的？”

他聲音有點發顫，手指在“通信技術”那行字上劃過，“我要是報了這個，以后就能去部隊了？”

“只要你高考能過專科線，”李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300分，離專科線還差一點，但還有半年時間，努努力肯定能補上。

定向士官錄取分數線不高，把數學和英語的基礎題吃透，再背背文綜，文題不大。”

鮑學佳攥著資料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他想起去年暑假去南昌旅游，在八一廣場看升旗的時候，看著國旗慢慢升起來，心里突然就熱烘烘的——他當時跟同行的朋友說“要是能當回兵就好了”，朋友還笑他“就你這成績，連體檢都過不了”。

現在，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居然有了實現的可能。

“叔，我肯定好好學！”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在地上，“我保證，下次月考一定多考50分！”

李偉笑著點頭，把自己的手機號寫在紙上：“有什么問題隨時找我。

對了，體重得減減，每天跑跑步，體檢的時候能更順利。”

從辦公室出來，鮑學佳手里攥著資料，腳步都飄了。

游戲里的隊友己經退了，聊天框里滿是“坑貨再也不跟你玩了”的消息，他卻一點都不生氣，反而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往宿舍走——他現在不想打游戲了，只想把那兩張數學試卷拿出來，看看自己到底能看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