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滿屋寂靜后的暗涌。，保養得宜的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執聿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喝涼茶?！彼龥_傭人招招手，“給青青換杯熱的?！保瑒偛胚€依偎在周執聿身邊的位置，此刻像是被看不見的**著。她松開挽著他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溫熱的瓷壁熨燙著指尖：“周總說得對，涼了的東西就不該惦記。”她抬眼看向周執聿，“比如人，比如感情，比如——比如你父親留下的爛攤子？”周執聿打斷她，重新坐回程微身邊，長腿交疊，“城西工廠的污染問題，你覺得是涼了，還是剛燒起來的火？”。黎青的心臟猛地一跳。，也是父親生前最引以為傲的產業。三年前她走的時候就知道環保有問題，但沒想到會爆出來。
“周總要**，也該問我父親。”她盡量保持冷靜，“畢竟那是黎氏留下的歷史問題?！?br>
“可現在它姓周了。”周執聿往后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敲，“連帶它的八十七條未處理的環境訴訟，和三千七百萬的環保罰單。”

周夫人的眉頭蹙起來：“執聿，這么嚴重怎么不早說？”

“說了有用？”周執聿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黎青，“有些人把爛攤子一扔就是三年，現在回來想撿現成的?！?br>
**裸的指控像耳光甩在臉上。

黎青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所以周總讓我做特助，是為了給黎氏善后？”

“不然？”他笑了，那笑意里淬著惡意，“你以為我花一個億買下那串破翡翠，是因為念舊？”

飯廳那邊傳來餐具擺放的聲音，傭人來通知可以入席了。周夫人率先起身，程微緊緊跟上，周婧經過黎青身邊時，用極輕的聲音說：“早知今日，當初何必做得那么絕?！?br>
黎青沒接話，只是慢慢站起身。

餐桌是長條形的，周夫人坐主位，周執聿和程微坐在她右手邊，周婧夫婦坐左邊。留給黎青的位置，在長桌最末端，離周執聿有六個座位的距離。

傭人開始上菜。每一道都是地道的本幫菜，濃油赤醬，都是周執聿以前帶她吃過的。甚至那道她最喜歡的蟹粉獅子頭，還是當年他特地向老廚師求來的配方。

“青青嘗嘗這個?！敝苕骸軋添驳慕憬愫鋈唤o她夾了塊***，“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王媽做的這個。”

***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黎青咬下去的第一口，眼淚差點涌出來。

王媽是周家的老傭人，三年前她離開時，王媽偷偷塞給她一個紅包，說“小姐一定要回來”。后來聽說王媽在周家失火，她被辭退了。黎青找過她，杳無音信。

“味道還和以前一樣?！彼鬼p聲說。

“人換了?！敝軋添驳穆曇魪拈L桌那頭傳來，“王媽不在了，現在是劉媽?！?br>
程微笑著接話：“劉媽手藝也很好，執聿特意從米其林餐廳挖來的呢。”

黎青沒再說話。這頓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咀嚼著過去。***還是那個味道，可做菜的人變了，一起吃的人變了，連她自已的心境都變了。

吃到一半時，周執聿忽然開口：“對了，程微想重新裝修城南那套別墅，你明天陪她去選材料?！?br>
城南別墅。那是周執聿二十歲時，周老爺子送他的**禮。房子是她參與設計的，從花園的薰衣草到主臥的天窗，每一處都有她的影子。

黎青抬起頭：“那是周總的家，還是讓程小姐自已決定比較好?！?br>
“讓你去你就去?！敝軋添驳恼Z氣不容置喙，“畢竟是你親自毀掉的東西，看著它被別人重新打扮，不是很有趣嗎？”

周夫人皺起眉：“執聿，好好說話?！?br>
程微尷尬地笑：“其實青青姐的設計很好的，我很喜歡——”

“你喜歡？”周執聿側頭看她，眼神里是她讀不懂的情緒，“那就全拆了重裝。我要每一個角落，都不要再有別人的痕跡?！?br>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進黎青心里。

她放下筷子，擦擦嘴角：“我吃飽了，各位慢用?！?br>
“坐下?！敝軋添驳穆曇舨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長輩還在用餐，你有沒有規矩？”

飯廳的空氣瞬間凍結。

黎青緩緩坐回去，指尖在桌下掐進手心。她看著遠處燭臺上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周執聿躺在醫院，她接到父親**的通知，繼母在電話里哭著說公司要**封，她必須立刻走。

她走的時候，天也是這么黑，雨也是這么大。她在機場給周執聿發了短信：“執聿，對不起，我要先救黎家?！?br>
他沒回。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號碼當時已經成了空號。周家沒收了他的一切通訊工具，把他隔絕在ICU里，直到她飛過大半個地球。

那些她以為他放棄的日日夜夜，其實是他拼盡全力想聯系她、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我想去看看花園。”黎青忽然站起來，“可以嗎？”

周夫人正要開口，周執聿卻站了起來：“我陪你去?！?br>
他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徑直走向花園門。黎青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

初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周家老宅的花園很大，仿江南園林的設計，有假山有池塘還有她最愛的那片紫藤花架——只是現在不是花期，藤蔓枯槁地盤踞在架子上，像垂死的黑色觸手。

他們一前一后走到池塘邊。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風揉碎成粼粼的光斑。

周執聿點了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想說什么？”

“王媽現在在哪里？”黎青問。

“養老院?！彼鲁鲆豢跓煟拔野才诺??！?br>
“謝謝你。”

“謝我？”周執聿笑了，煙霧在月光下繚繞，“我是罪魁禍首。當年那場火，是我姐姐放的。王媽是替你背了鍋?！?br>
黎青的呼吸漏了一拍。

周執聿側頭看她：“吃驚？你走了，我爸氣瘋了要跟我斷絕關系。我姐趁亂放了火，想把罪名推給你。王媽剛好看見，就主動承認是她疏忽導致的火災?！?br>
她的喉嚨發干：“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她一直以為是她疏忽之下燒了周宅，害得周執聿被火柱砸壞腿險些癱瘓，周父心臟病發作，害得周氏集團群龍無首，管理層**，陷入破產危機。

原來，不是這樣。

黎青忍著淚意。她不再是從前單純的大小姐了，面前人也不會再為她的眼淚動容了。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周執聿將煙蒂摁滅在欄桿上，“你走之后，這里也沒有贏家?！?br>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他下頜凌厲的線條：“黎青，你后悔過嗎？”

池塘里的錦鯉游過，攪碎了月影。

黎青看著水面，很久才開口：“我后悔的事情很多。后悔當初太年輕，后悔沒能力保護黎家，后悔——”她咬住嘴唇，“后悔用那種方式離開。”

“但還是不后悔愛**?！彼鹧郏蹨I在月光下閃爍，“周執聿，我這輩子最后悔的是沒早一點遇見你，最早悔的是遇見你的時候還不夠強大。”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池塘里，和月光融為一體。

周執聿看著她，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松動。他伸出手，指尖幾乎碰到她的臉頰，卻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可惜，”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遠處傳來程微的聲音：“執聿？外面冷，快進來吧?！?br>
黎青往后退了一步，擦干眼淚：“周總進去吧，我該走了。”

“明早九點，”周執聿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遲到一秒，城南別墅就全拆了。”

他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房子，背影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黎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后，又抬頭望向二樓那個熟悉的窗戶——那是周執聿以前的臥室，窗臺上曾經擺著她送的多肉。

現在空了。

風穿過枯藤，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黎青裹緊外套，慢慢走出周家大門。

路燈把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掏出手機，給林妍發了條消息。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我想查三年前那場火災的真相

如果周執聿說的是真的，如果那場火是周婧放的，那這三年來她背負的愧疚里，至少有一部分是被人陷害的。

而如果連這件事都是他設計的圈套......

黎青閉了閉眼。

那就說明，他真的恨她恨到，連她最后那點自我安慰都要剝奪。